前往鹏城的火车在夜色中向南奔驰。

易小川借着昏暗的灯光翻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自打被刘峰拉到儿影厂后，他倒是比之前在北马社团里更热情些。

没错，虽然他是个安人，但他的经济理论还是更倾向于左一点，这就导致了这位北大经济系的天之骄子，在毕业后辞去了其他的邀请，愿意来刘峰这里当个厂会计。

“老刘。”易小川忽然开口，手里捏着《天书奇谭》的角色草图。

“你这次，是打算卖这些玩具形象的使用权吗？”

刘峰正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点点灯火，闻言转过头来。

“可国内……有版权这个概念吗？”

车厢里传来对面铺位老工人的鼾声，节奏均匀。

刘峰耸耸肩。

“版权是什么？是抽象的法权概念，给无形的创作套上一个所有权外壳，让它能像土地、机器一样进入市场交换。”

“我们国内当然不搞这个啊。”

“那你......”

“咱们这回是对外嘛，你可以理解为咱们是薅资本主义羊毛。”

“怎么说？”

易小川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昏黄灯光下反着光。

“本质上，资本主义法权是资本主义为了将一切，包括思想、艺术商品化而发明的制度。”

刘峰调整了下坐姿，压低声音。

“什么版权不版权，说穿了，就是一层皮。你想想国外那些.....”

刘峰给易小川科普目前国外的那些个什么玩具大厂，同时脑补着后世日本动漫的“手办文化”、迪士尼的“IP帝国”，那些塑料小人、毛绒玩具，成本几块钱，贴上“正版授权”的标签就敢卖几百上千。

荒诞吧.....但就是有人买账，且乐此不疲，形成文化圈子。

“所以啊，咱们得这么看：对外，比如想卖到香江、东南亚甚至美国，咱们就得披上这层‘皮’，跟他们讲版权、谈授权费、分版税，国内我们就按正常的价格来嘛。”

易小川立刻接上，翻开笔记本，钢笔在纸上划拉着：“没错。比如一个‘蛋生’的泥人玩偶，物料加人工，成本大概两毛到三毛钱。如果按版权品卖到海外，算上授权费、渠道利润，零售价可能定到一块五甚至两块。”

“那在国内呢？咱们就不讲这套！咱们的动画片是给全国小朋友看的，是马列主义文艺成果。有觉悟的玩具厂、印刷厂，愿意生产相关的玩具、画册，丰富人民群众的文化生活，这是好事！”

“咱们不收什么版权费，但可以搞联合开发、质量监督，甚至用儿影厂监制的名义。咱们要的是东西好、价格实惠、孩子们喜欢，把蛋生、狐狸精的形象真正普及开。至于利润，可以从生产效率和规模里来，而不是从垄断形象里来。”

........

他想起后世那些文化输出的成功案例，那些被全世界孩子熟知的卡通形象，那些衍生出的庞大产业。那些产业背后，是完整的版权保护体系。

但那体系，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不存在照搬的空间，无他，盗版太多了。

必须要搞两套的双轨制才行。

“这次南下，找那个蔡志明，”刘峰说。

“就是看他有没有魄力，既帮咱们赚外面的皮肉钱，又帮咱们搞好国内的筋骨肉。”

“咱们真不找国营厂？”

“国营厂有国营厂的好，贺老都准许我们多尝试了，那就是试试呗。”

说话间，火车鸣笛，驶入一个站台，天逐渐亮了。

窗外站台上，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昏黄的灯光下人影绰绰。

易小川忽然问：“那《寻龙诀》的电影呢？也是这个思路？”

刘峰沉默了片刻。

窗外，站台上一个母亲正给哭闹的孩子买糖，孩子破涕为笑。

“《寻龙诀》不一样，”刘峰缓缓说。

“那是长篇小说，有完整的世界观，有时代背景，作为作者，我不希望它被香江那边的电影公司魔改。”

“可是，副厂长，咱们可是真没钱了，靠名声和讲道理，可不能从港商那边拉到投资。”

“你这家伙，一谈钱，就喊我副厂长了？”

“哈哈，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嘛。”

刘峰笑笑。

“咱们首选肯定还是自家的左派电影公司。”

“左派？”易小川挑眉。

“长城、凤凰、新联，去年合并成了中原电影制片厂。”

“我来之前有作功课，据说经营的不好。”

“不好正常.....打不过资本主义电影是正常的。”

说话间，火车再次启动，向南。

.......

鹏城火车站的燥热，是那种裹着水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刘峰刚拎着行李走下站台，就看见郝淑雯站在出站口。

她穿着米白色的确良衬衫，深蓝色长裙，头发剪短了，比之前更利落。

南方潮湿的空气让她的发梢微微卷曲。

“来了？刘副厂长。”郝淑雯迎上来，自然地接过刘峰手里的一个包。

她身后跟着个精瘦的男人，三十多岁，眼睛很活，一口广普：“刘同志！好久不见。”

“陈哥好，”刘峰笑着，“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启民热情地引路。

“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车就在外面，破面包车，别嫌弃啊！”

易小川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时，注意到车里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印着模糊的英文。

车子驶出车站，街道两旁是正在施工的工地，脚手架林立，搅拌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但更多的是低矮的房屋、杂乱的店铺，和燕京相比，这里更像一个放大了的县城，与刘峰想象中那种很快，有催人跑的高速度建设并不一样。

“这就是特区？”易小川望着窗外。

“这才刚起步，”郝淑雯坐在副驾驶，头也不回，“罗湖这边还算好的，蛇口那边才叫热火朝天。”

陈启民一边开车一边说：“刘同志，淑雯可把你夸上天了！”

刘峰看了眼郝淑雯的后脑勺，她没回头，但耳朵似乎微微红了。

“陈哥别听她瞎说。”刘峰笑道，“就是写点江湖故事。”

“你那本《寻龙诀》，冰冰可爱看了，她还跟我说，以后如果要拍电影，能不能让她也客串一下。”

刘峰下意识脑补了一下郝冰冰的气质。

嗯.....真要客串的话，后面昆仑神宫的时候，可以客串一下明叔的情人韩淑娜吧。

哦，到时候如果这二姐夫乐意，他来演明叔倒也合适。

.......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个挂着“振华影业”牌子的门面前。

牌子很新，但门面老旧，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一边是《庐山恋》，另一边是《独臂刀》、《唐山大兄》，中西合璧，土洋结合。

推门进去，里面堆满纸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油墨的味道。

靠墙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录像带，有的有标签，有的没有。

“简陋了点，不好意思啊各位。”陈启民搓着手。

“万事开头难嘛。”

有求于人，刘峰自然姿态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