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燕京儿童电影制片厂正式成立。

文化部还有宣传部门以及妇联的几位厂领导在刘副厂长和几位专业人员的陪同下，走进了这间作画室。

墙上，《天书奇谭》的原画与气氛图已初具规模。

蛋生的憨直、狐女的妖媚、袁公的肃穆，线条灵动，色彩已见浓郁的民族韵味。

背景中，云梦山的幽深、寺庙古塔的拙朴、乃至天庭楼阁的缥缈，墨彩间透着匠心。

“各位领导。”

刘峰边说，自己则站到了那台机器旁，将红绒布掀起。

“剪完彩，咱们现在看看厂里的新伙计。”

他掀开绒布，露出那台带着绿色屏幕的计算机终端。

“原理不复杂，咱们以前画动画，好比写毛笔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得气韵贯通，从头到尾。现在这个呢，干的是描红的活儿。”

他示意技术员演示，屏幕上，一个简单的鸟形轮廓被设定好起飞姿态和落点，随后，一串连贯但略显僵硬的飞行中间帧线条自动生成。

“看，关键的起笔和收笔，也就是原画师定的关键动作，还是老师傅的手艺。但这中间大量的、规律性的行笔，让机器来描，配合我们现在完整的赛璐珞技术，只要提前完整的设计好分镜规划，一个赛璐珞片，我们可以反复使用，这样就能节约大量时间和成本。”

妇联的领导点头：“懂了，就是工业化制作了嘛，想不到小刘你不仅是写文章的好手，还真的是个抓生产技术的好干部啊。”

老贺正好在这里指着小刘对她说道。

“大姐，你有所不知，这个小刘，当初在文工团的时候，手就是出了名的巧，没事就帮同志们修东西，据说，他来北影厂头一天，就修好了一个机床，还上了电影嘞。”

“哪里哪里，就是小时候也学过点木匠活。”

妇联领导笑道：“难怪你懂那么多杂乱的知识，写得出胡八一那样有生活气的角色。”

刘峰见几个领导捧他，也不好再讲，继续兢兢业业介绍。

顺势将话题引向墙上的画。

“省下的时间和精力，就是为了打磨这些文化元素。”

他走到《天书奇谭》的原画前，手指轻点。

“这幅原画我们参考了清明上河图的一些宋代绘画手法，意在反映出市井生活阶层分明。”

他又指向另一张天庭场景：“这里的祥云、瑞兽、仙宫楼阁，都参考了一些敦煌壁画。我们甚至专门请教了民俗专家，片中许多器皿、纹样，都有考据，比如庙里的八吉祥供物，下方绣布的夫妻同心并蒂莲。”

“这个袁公斜倚着的是无围子壶门开光榻。”

包括咱们这幅已经上好色的宣传画报，我们设计的初衷就是借鉴了游戏，华容道。

老贺仔细看着，目光深邃，显然被这具体的文化细节触动了。

“小刘，你们这是在做一部活动的中国美术全集啊。野心不小。”

“贺老，正因为野心不小，才需要更坚实的地基。”

刘峰堆上笑脸，图穷匕见。

“这些需要考据、打磨的细节，更需要时间和资源的保障。我们初步估算，有了新方法的辅助，制作周期能比传统方式缩短近三分之一，但要想达到我们设定的、能与上美厂前辈佳作比肩甚至在某些方面有所探索的质量，现有的预算……确实绷得有点紧。”

算盘珠子打脸上了，老贺没好气道。

“又不是我给你批经费，哭穷别对着我。”

妇联领导笑道。

“好了，小刘，你和老贺别合着伙给我说事了，我这次来，就是来告诉同志们一个好消息的。”

“是这样，香江那边有一批十万的资金献给了儿童基金会，来信啊，点名是来支持咱们燕京的儿童文娱事业的。”

刘峰的心暂时安了下来。

参观告一段落，妇联大姐和其他厂领导先去查看厂区其他设施。

老贺特意慢了一步，与刘峰走到窗边。

窗外是燕京初夏的绿意。

老贺点了支烟，缓缓道：“你刚才说的比肩和探索，心里想的，恐怕不止是国内吧？”

刘峰沉吟片刻，坦诚道：“贺老，不瞒您说，我心里确实有个参照。

“不是迪士尼，是日本的动画，已经开始形成独特的民族风格并走向世界，我们的动画已经不止一次走向世界了，但我觉得，咱们国内的制作，还是缺少成体制的产业化，只有摸索一套更好的路子，这样才能真的做到一直在国际上发行，达到文化输出的效果。”

老贺吐出一口烟，看着窗外：“国际发行？你有把握吗？这不仅仅是艺术问题。”

“艺术水平自然是根本。”刘峰回答得很快，“如果片子本身不够硬，那自然免谈，当然，要想对外输出，就得去遵循资本主义国家文化产品的市场逻辑.....”

他顿了顿。

“在我看来，全世界人民的审美是可以有共性的，我们的国产动画是肯定拿的出手的，现在国外都称呼我们为独有的中国学派，但走向世界的话，重点就是怎么去体现我们文化中的生活思维了。”

“所以，至少，我们应该朝着具备这种潜力去制作它，用世界能理解的方式，讲好我们自己的故事。”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将烟蒂按灭。

“想法很好，但额外的经费，名目需要扎实。你尽快弄个详细的、有说服力的报告上来。不要空谈，要具体的数据，可行的步骤，以及……预期内的实实在在的成果。”

“是！贺老，我们马上准备！”

此时，刘峰知道，是时候打开话匣子，谈点更实际的东西。

“贺老，咱们的片子，对外输出，显然光靠质量还不够，得让外资看见，可持续的利益增殖。”

老贺闻言眉毛一竖。

“你小子，想干嘛啊？这不是你该谈的事，你只是个负责搞文艺制作的副厂长！”

“我只是谈点建议嘛，口头上先说明下我的构思？”

老贺把旁边跟着自己的记录人员喊退。

“你说你的，我听我的。”

刘峰见状，直言道。

“咱们以前的动画电影，路子太单一了。国家投钱，厂里制作，影院放映，卖票回收一部分，然后……基本就躺在片库里了，顶多出点连环画。”

“这就像种了棵好果树，只摘了第一茬果子，剩下的全烂在地里，太亏。”

老贺没打断，只是又摸出一支烟，在指甲盖上顿了顿，示意他继续。

刘峰顺势也拿出一根，给他递上火。

“我琢磨着，我们厂能不试点一些东西，不光是电影本身。”刘峰眼睛发亮。

“我听说日本那边，现在搞一种叫制作委员会的模式。就是一部片子，不是一家独投，而是拉上电视台、广告商、玩具公司、出版社甚至唱片公司，大家凑钱，分摊风险，也共享收益。”

“片子火了，后续的玩具、图书、音乐磁带都能赚钱，形成一个……额，怎么说呢，一个生态圈。”

“你小子，真不愧是理论水平高啊，我听说你最近还在翻译那几本阿尔都塞的书吧，现在都这么了解资本主义那一套了？”

刘峰尴尬地笑笑，认真观察老贺的表情，但老同志养气功夫十足，他这点眼力是不够的，所以只能放慢语速。

“咱们《天书奇谭》，完全可以试试这个思路的雏形。”

“电影是核心，但围绕它，我们可以做更多。比如，和央视谈，播放权可以换广告时段或者联合宣传；和地方上的文具厂、玩具厂合作，授权他们生产蛋生、狐狸精的橡皮、铅笔盒、小玩偶。”

“和美术出版社合作，出精美的电影画册、改编的连环画、甚至带拼音的故事书。电影上映前，这些衍生品就可以先预热市场；电影火了，它们就是持续的利润来源和宣传载体。”

“这比单纯卖电影票，盘子要大得多，也更利于片子形象深入人心，尤其是对孩子们。”

“当然，最关键的是，以点带面，带动一起发展嘛。”

“制作委员会……分摊风险，共享收益，你小子很会开动脑筋嘛，这些国内没有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