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五月，燕京。

临近要出发去杭州参加这第一届金鸡奖了。

龚樰捏着那封可以让自己回上海的工作调动单，在北影厂外头的林荫道上来回踱第三趟了。

要不是她长得太柔情，估计都得被路人盯着了，以为是什么女特务。

话在肚子里揉烂了，可怎么开口都觉着矫情。

“人家兴许压根没在意你去不去儿影厂吧，自己本来就是为了回上海.....做人得诚.....用刘同志的话说，在哪不是为文艺事业做贡献呢，我又何必纠结这些....”

“我就是性子太软了，得向小萧学习。“

她最后给自己下了结论，脚步一拧，准备硬着头皮进去。

刚转身，差点撞上个“怪人”。

这人相貌堂堂，五官俊朗，按理是个浓眉大眼的，但此时正仰着脖子，对着一棵老槐树念念有词。

龚樰下意识退后半步。

“同志，你这是……？”

“嘘.....听，这树上有俩知了在吵架，我在看怎么个事。”

龚樰：“……你听得懂它们讲话？”

那人这才看清她脸，连忙紧张地说：“对不住对不住，同志。我找地方，儿影厂，是这儿吗？我按杂志上的地址来的，可转了半天没看到厂房。”

龚樰指指不远处的厂门：“得先进北影厂....”

“问题就在这，同志，我这一步卡住了。”

“你是有什么事吗？无关人员确实不好进去....”

“我应该是有关的，我来找刘峰同志投稿作品。”

这人很快拿出一本《儿童文学》，指着上面最近几期刘峰连载的故事《黑猫警长》。

“刘同志真是奇才啊，不仅能写严肃文学，还能把这种故事写好。”

龚樰虽然也经常看刘峰写的文章，但《儿童文学》她还真是关注得少，所以她并不清楚刘峰这一两个月不但在筹建儿影厂方方面面，还不断地在写文连载，为的自然是以后有不断的优秀本子。

刘峰到底是个相信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的人，一个行业的兴衰，是肯定不能靠一个人的英雄主义，他要做的，以及能做的，是起到带头作用，以及给其他想创作的人，好的空间。

这便有了这位男同志兴致勃勃地指着在儿童文学尾页的刘峰留言。

燕京儿童电影制片厂“中国奇谭”动画创作征文启事。

同志们：

燕京儿童电影制片厂决定面向全国，征集动画创作的好点子、好故事。

不限体裁：您写的是童话、民间传说改编、科幻奇想、现实题材，都成。

不限形式：您手头有完整剧本？寄来。有个好点子但还没展开？写个大纲，也成。甚至您只会画几幅画、有几段对话，只要有意思，我们都看。

龚樰看完，一时有点失神，寥寥几语，她便能看出对方是真正热爱这番事业的，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刘同志是真的能聚人啊。

她笑着礼貌点头。

“同志，我带你进去吧。”

......

龚樰领着这人，拐进了厂区东北角一片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原先大概是堆放旧器材或做仓库用的，几排红砖灰瓦的平房围出个不大的院子。

但如今，景象截然不同。

院子不大，也就两个篮球场大小。

最扎眼的，是那些平房的外墙。

原本单调的红砖墙面上，被涂满了鲜艳的、充满童趣的壁画。

还有画着小动物乐队的（熊猫敲鼓，兔子拉手风琴）、孩子们在太空船里探索的……

以及最主要的，搞了一幅精选的《带上她的眼睛》的精修画，沈静捧着花在天安门前莞尔一笑，正是所谓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而平房总共就三排，每排四间，加起来十二间房。

房子都不大，单间面积可能也就三四十平米，典型的苏式简易平房结构，坡顶，瓦片有些旧了，但门窗都新漆成了天蓝色。

院子中央用水泥砌了个小花坛，里面没种什么名贵花草，倒是歪歪扭扭地长着些太阳花、牵牛花和指甲草，显然是随意撒种、自由生长的结果，反而别有一种野趣。

此刻院子里挺安静，但能听到从不同房间里传出的、压低的讨论声、打字机噼啪声，偶尔还有一两声抑制不住的笑闹。

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新牌子，字据说是妇联的领导送过来的。

燕京儿童电影制片厂（筹）

暨少年儿童影视创作实验基地

牌子下面，还用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今日议题：探讨动画片《雪孩子》。”

二人站在院子门口，一时愣住。

龚樰是没想到一个月没见变化这么大，而后者则是没想到这里居然这么好。

正犹豫着，葛尤出来了。

“诶，龚樰同志，你怎么来了？”

“啊，我顺路来办点材料，这位同志是来投稿文学作品的，他的意思是想找小刘厂长面谈。”

葛尤正了正工帽，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面谈，搁我们这得有讲究了，你是想一个人和咱们厂的文学部聊，还是我们全体创作者和你单聊呢？”

这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转瞬又有点感动，心知是真来对组织了，这里真是儿童作品的梦工厂啊！

“不是，你们这谈一个稿件都这么负责吗，哪怕《儿童文学》一般几个编辑审不就行了。”

葛尤心知对方没懂自己的冷笑话，咧嘴一笑，拿下巴一指。

“同志，咱们这没所谓面谈的场所啊，搁屋子里一进去，就是大车间，别说刘副厂长了，于厂长几个老同志都没办公室，你搁外边领个板凳进去，逮着人唠就是了。”

听了这话，那人瞬间懂了，立马笑道。

“哈哈，是我脑袋转不过弯了，我姓郑，同志，请问要不要找谁登记一下。”

“现在先不忙吧，刘副厂长在讲课，你来的是时候，咱们拎着板凳先听课学习吧。”

三人话投机，立马便拎着凳子进去。

路上葛尤慢悠悠地介绍了厂里的制度。

“咱们这框架就是学老鞍钢那一套，也就是两参一改三结合，当然，这说出来也是样子，毕竟咱们这就不到50来号人，这想脱离群众，也没那空间不是。”

“领导就俩，一个于厂长，一个刘副厂长，于厂长管外面来往，纪律审核，小刘厂长管组织生活，生产项目。”

“其余就直接是七个部门了，不过你也甭管这个，我们这随时都要串岗，你有本事随时随地都要被搬。”

葛尤边说领着两人，熟门熟路地进入一个打通了的大车间。

高高的屋顶下，空间被巧妙地分割利用，虽略显拥挤，却井井有条。

车间大致分成了几个区域：

最左边靠窗一片，光线最好，摆着好几张巨大的、倾斜的画板，还有钉满分镜草稿的软木板。

几个年轻人正伏案疾画，地上散落着颜料罐和橡皮屑。

“那是动画组”葛尤介绍。

“他们是现在咱们这唯一开张的，我们这其他人，基本上都是他们的后勤，现在这忙着《天书奇谭》的草绘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