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2章 敕勒川,阴山下(下)(1 / 2)无念余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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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乌兰布统苏木,队部前空地。

刘峰和郝淑雯正从驮马身上卸家伙什儿。

其中,刘峰主要负责卸,郝淑雯负责拿草料吸引驮马的注意力,让前者卸得更加吃力。

有可能是看不下去了,其木格带着个中午那位戴眼镜的青年过来。

“刘同志,郝同志,这是陈译,咱苏木的医生。支书让他来搭把手。”

陈岩上前:“两位愿意来草原上放电影,做文艺宣传工作,真是一路辛苦了。”

郝淑雯替刘峰回答道。

“同志你过誉了,倒没有那么高觉悟,说不定他只是想瞧瞧草原上的同志们看自己的电影是什么样子。”

闻言,陈译,有点吃惊道。

“哦,原来刘同志你是这部电影的导演?”

刘峰无奈地将东西卸下,递过来,陈译见状连忙接住另一头,二人边搬边说,得知刘峰真的是知名作家后,便聊了点文学上的事,从对话中,刘峰察觉出对方应该是很久没有回过大城市了。

待到把发电机搬过去,二人休息之际,刘峰摸出烟递过去:“陈医生,来一根?暖暖身子。”

陈译摆手,笑容有点拘谨:“谢谢,不会,不过你要抽的话得注意,这里是草原。”

刘峰本就是为了搭话,闻言点点头,立马自己点上,嘬了一口。

“好习惯,不像我,其实女同志一般都不喜欢抽烟的。”

他吐着烟,眼睛瞟着陈岩。

“陈医生哪里人,没有回城过吗?”

“上海的,去年回过一次......家里二老都走了,亲戚也不知搬到了哪去.....”

刘峰尴尬地想把烟掐掉,但念及刚才陈岩的提醒,自己只能继续抽下去。

想着换个话题聊,二人把电影幕布扯开,刘峰发现他非常熟练。

陈译开始拉卷尺量木杆,动作仔细,他量好尺寸,用石子在地上划记号。

“刘同志,幕布挂这儿角度最好。观众坐这片,背风,视野也够。”

刘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确实是个好位置。

“行啊陈医生,你这不光是看病,还懂看风水……不是,是科学安排。跟谁学的?”

陈译正在固定铁丝,闻言,手上动作没停。

“我父亲……以前是搞技术的。”

这时,其木格扛着电线卷过来,很自然地把线头递给陈译,他接过,检查了一下胶皮,才插上。

两人全程没说话,但那股默契劲儿,瞎子都看得出来。

刘峰凑近点,压低声音:“陈医生,你跟其木格同志……这革命友谊,处得挺深入啊?”

陈译手一抖,铁丝差点脱手。

他扶了扶眼镜,脸有点红,但并没有生气:“刘同志,不要乱讲。其木格同志是优秀的民兵排长、代课老师,我们……是纯洁的革命友谊,一起为苏木群众服务。”

刘峰只当是遇到了个青年版胡八一,于是便打开了话匣子。

“我就是说你们这服务配合得好,效率高,值得学习!”

陈译笑了笑便不不吭声了,埋头继续捣鼓发电机位置。

暮色沉下来。

发电机在陈岩选定的角落轰鸣起来,声音果然闷了不少。

幕布雪白,在寒风里绷得笔直,不少老乡们开始拎着马扎、抱着干草捆过来。

.......

电影放映开始。

幕布的光,把雪地照得一块亮一块暗。

林千军那套“为女同志服务”的歪理刚出来,底下就“嗡”一声。几个年轻后生赶紧扭头,用磕磕绊绊的汉语跟旁边姑娘解释:“不四!电影!坏思想!”

老支书格日勒图叼着烟袋锅,眯着眼,用蒙语低声笑骂了句什么,旁边几个老牧民跟着嘿嘿乐。

刘峰有点意外。

他原以为除了干部,大部分牧民应该听不懂对白。可看反应,连半大孩子都能跟着乐,虽然他们可能只听懂了“女同志”这几个字。

电影里,林千军戴上眼镜,遇到沈静。

当沈静用汉语说出“我的梦想,就是实现人人平等的社会”时,幕布前静了一下。

刘峰心里一动,看向陈译和其木格。两人正专注地看着幕布,其木格嘴唇微动,似乎在无声地跟着念台词。

剧情推进。林千军不耐烦,丢下眼镜。

观众席里响起几声“哎呀!”,是汉语。几个年轻姑娘攥紧拳头,眼圈发红,用蒙语夹杂着汉语骂:“坏男人!”“怎么这样!”

其木格身边的女民兵忍不住,用汉语低骂:“真不是东西!”

期间郝淑雯浑水摸鱼,也跟着喊了句,“写这种台词和剧情的也不是好东西。”

当林千军从蒙古包其其格口中听到“沈静”的名字,发疯般冲回雨夜时,雪地里一片松气声,蒙语汉语混在一起:“回去了!”“还好,还好!”

鹰愁崖纵马,红绸如火,音乐激荡,太阳照常升起的bgm响起

这一刻,露天电影场的气氛炸了。孩子们全站了起来,不管懂不懂剧情,都跟着马蹄节奏跺脚。

这个时候陈译上去,领着孩子们跟着节奏唱起了歌《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挥动鞭儿响四方,百鸟齐飞翔,要是有人来问我,这是什么地方。

我就骄傲地告诉他,这是我们的家乡。

这里的人们爱和平,也热爱家乡

歌唱自己的新生活,

歌唱.......

抚育我们成长

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老支书磕了磕烟袋锅,对大队会计用蒙语说:“拍得好。咱们的姑娘,就是这个样子。”

会计点头,补充了句汉语:“这片子有力气!”

剧情接着继续,直到最后一幕。

通讯接通,沈静微弱的声音,背景是铿锵的湘音宣言。

“我们正在前进……”

当“为全人类的解放而斗争”和“我的同志”落下时,压抑的哽咽声在风中散开。蒙语的叹息,汉语的抽泣,混在一起。

夜航星歌声起。

“我是星,绝不消隐……”

画面切割两个人生。歌词像刀子。

终于,林千军握拳举手:“同意沈静同志加入组织的,请举手!”

电影里,手臂如林。

电影外,老支书格日勒图第一个,缓慢而有力地,举起了右手。手臂笔直。

紧接着其他人纷纷举手。

孩子们看着大人,也懵懂地、努力地把小手举起来,有的还用另一只手托着胳膊肘。

一个,十个,几十个……上百只手臂,在幕布惨白的光下,在深冬夜空下,沉默举起。像一片突然生长的、安静的森林。

有蒙语的低语:“举吧,为了那孩子。”有生硬的汉语重复:“同志……举手。”

刘峰站在放映机旁,他看着这片手臂的森林,看着那些或许不完全理解“组织”全部含义、却为“同志”二字本能举手的牧民。

不由地看向陈译和其格木。

他有点私心的是,胡八一,英子,燕子的形象都有了非常有力的原型,二人的故事记下来便是堵住某些人的嘴最好的材料。

而另外一点,他更开心的是。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刘峰在此或许能用相机拍下,以作回答。

你们走了,我们还在...会一直在的,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还是会照常升起!

.......

待到收拾完设备后,刘峰和郝淑雯回到老支书为他们安排的临时住处。

这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刘峰其实能察觉出来,老支书给他们换了地,本来应该不是来这的,果然,什么好话都不如实际行动管用。

郝淑雯先一步进来,搓着手凑到炉子边,嘴里呵出白气。

“冻死了……你还要在这里待几天。”

“吃不了苦,那就赶紧拿行李走人,我也乐得清静。”

“那不行,我来都来了,现在走亏死了。”

刘峰懒得理她,说起刚才的正事,他和郝淑雯分开去采访了一下那两位,打算用作后面的素材和资料。

“你那边采访其格木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她汉语基础还是不好,有些意思表达不清楚,你也是,为什么要分开采访啊,直接两个人一起采访不行吗?”

刘峰看着眼前这个人形猪头,难得有耐心解释道。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虽然有他们两个活人,只要随便写点材料,有老支书和县里的人签字证明,基本上就没人能质疑了,但我还是想还原最真实的他们。”

“两人在一起,肯定会互相说好话,但分开来,而且我们装作问一个人,他们内心多少会放得开一点。”

“你们文化人心眼子真多。”

“行了,我们交换看看吧,看看谁心眼子多,问出来的内容好。”

郝淑雯没反对,伸手拿过刘峰的笔记本,可能真被激起了莫名的胜负欲。

刘峰也拿起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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