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1章 敕勒川,阴山下(上)(1 / 2)无念余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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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罢阴山敕勒歌,英雄涕泪老来多。

这便是刘峰此时此刻望着车外景色的心境。

车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那张略显疲惫的脸,还有旁边郝淑雯靠在他肩上熟睡的侧影。

窗外是望不到头的、灰黄相间的山峦,偶尔闪过几棵孤零零的树,证明这地方还没被老天爷彻底放弃。

几天里,从燕京坐火车到四合永,再找个当地蒙族同志开那辆吉普。

这样的原因很简单,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条条大路都不太好走。

直接去乌兰布统?倒是有长途汽车,但那车况和路况属于“薛定谔的抵达”。

你可能到了,但到了不太可能,总之随时处于如到的状态。

最可能的情况是在某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坡道上一起演《人在囧途》1981年版。

而且那车一天就一班,错过了就得在招待所跟跳蚤进行为期二十四小时的亲密学术交流。

所以,最优解就是:火车到枢纽,找地头蛇,吉普开路,最后骑马跟着当地人向导过去。

当然,这几天颠簸倒不是刘峰不能接受的,他还没腐化堕落到这个程度。

只是最让他破防的,是这一路上,他那张盖着作协和北影厂红戳、自以为能走遍天下的介绍信,在郝淑雯那张薄薄的纸片面前,脆得跟秋天晒干的白菜叶子一样。

在四合永火车站调度室,他想搞两张去赤峰方向的车票,人家瞥了眼他的介绍信,公事公办。

“同志,这个方向的车票紧张,要等。”

郝淑雯不语,只是一昧把她那张印着某部委下属对外的介绍信,轻轻往窗口里一递。

窗口里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声音。

“刚好有两张退票,我给你们看看啊……哎,巧了!就是下一趟!”

这便是他仰天长叹的原因了。

他那张属于“可以酌情行个方便”,而郝淑雯那张,属于“必须全力创造条件”。

而此时,这一切的缘由,郝淑雯睡着了,脑袋随着颠簸一点一点,最终滑到了他肩上。

徒余下刘峰一人承受软饭硬吃的悲痛。

......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不对,是风吹雪起啥也看不见。

刘峰坐在马背上,冻得鼻涕都快结冰了,满脑子只有这一个感想。

雪原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远处的丘陵像白色的海浪,被瞬间冻结,连绵起伏,静默无声。偶尔有一丛枯草从雪里探出头,枯黄的穗子在风中抖动。

没有牛,没有羊,没有人。

只有白。

以及前方那个骑在白马上的背影。

其木格。

这是他们找的向导,一个蒙族姑娘。

刘峰第一次见她,是在四合永火车站旁边的小饭馆里。

说起来,找向导这事儿本身就是随缘。

他们本来是去找县里文化馆联系的,想请一个熟悉乌兰布统的同志带路。文化馆的人倒是热情,连打了三个电话,最后给他们推荐了“巴特尔同志“。

结果巴特尔同志出门丈母娘家了,三天回不来。

文化馆的人面面相觑,又推荐了一个。

那人说:“那地方冬天没人去,我也没有马了。“

第三个。

“我妈不舒服。“

第四个干脆没接电话。

傍晚,小饭馆,刘峰正跟郝淑雯商量要不要直接去赤峰碰运气,门帘一掀,进来一股冷风和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饭馆里的人,目光落在刘峰他们这桌,直接走过来。

“你们是燕京来的?要找向导去乌兰布统?“

刘峰点头,然后三人吃顿饭,就直接上路了。

就这么直接。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连价都没谈。

郝淑雯问了一句:“姑娘,你经常给外人带路吗?“

其木格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向导?“

“文化馆的老赵说的。“

“整个苏木,冬天还愿意往那片草原里钻的,就我一个。“

这话听着没问题,但刘峰总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他反应过来了。

不对的地方,不是她说的话,而是县里那些人对她的态度。

文化馆老赵推荐她的时候,表情很微妙。不是那种靠谱的放心,也不是凑合用的敷衍。

而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

最后老赵只补了一句:“其木格对那片草原熟得很,闭着眼都不会迷路。你们放心。“

可他没说为什么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会对冬季无人进入的草原那么熟。

也没说为什么她一个女孩子,女民兵,小学代课老师,大冬天独来独往,苏木里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

马蹄踏雪,咯吱作响。

刘峰搓了搓冻僵的手,看着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决定打破这过于漫长的寂静。

“其木格同志,这雪原……你常走?”

“嗯。冬天巡逻,送信,采药,都走。”

“一个人?”

“嗯。”

“不怕迷路?或者……遇上狼什么的?”

“狼认得我。”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太玄乎,又补了一句,“我认得狼的脚印。它们冬天也饿,但一般不惹带枪的。”

她马鞍旁挂着一个长条形的旧帆布套子,看形状,应该是五六式,女民兵排长,名不虚传。

“你枪法很好?”郝淑雯也加入了对话,声音里带着好奇。

“还行。去年民兵比武,打移动靶,我是第一。”

刘峰顺势把话题往更深处引:“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带我们,耽误你工作了吧?苏木小学那边……”

“放假了。冬天太冷,孩子们路远,不安全。我主要任务是民兵训练和……帮卫生院做点事。”

刘峰转而聊了下别的话题:“我们带的东西多,辛苦你了,还帮我们找驮马。主要是那台机器,怕颠坏了。”

其木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用油布和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终于问出了她一路上可能都在好奇的问题。

“那是什么?很金贵?”

“电影放映机,还有几盘录像带。我们想……晚上到了地方,给老乡们放场露天电影。”

“电影?”其木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刘峰预想中的惊讶或兴奋,只有一种实事求是的探究。

“在这里放?晚上会很冷,发电机声音也大。”

“我们有准备厚毡子,发电机也调试过。”刘峰解释。

“电影……是我写的一个故事改编的,叫《带上她的眼睛》。”

“这电影……很好看吗?讲什么的?”

其木格作为这个时代的小镇优秀青年,显然也是不了解这些的,刘老师那点幻想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小心思落了空。

“讲未来。讲一个……很多年以后,一个姑娘,她爷爷是当年从燕京来内蒙的知青,在草原上奉献了一辈子。姑娘继承了爷爷的事业,用一种特别的方式,继续探索、守护着这片土地。故事有点……科幻,但内核是讲马列主义价值观下的人生观。”

“那就是和《草原英雄小姐妹》一样咯?那么孩子们应该会喜欢的,我先替他们谢谢你了,刘同志。”

其木格的朴实让刘峰彻底放下了心,同志肯定是靠谱的。

只是在他没在意的地方,其木格因为那个知青的后代几字,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

马蹄声渐缓,前方雪原上出现了几处低矮的轮廓。

不是蒙古包,是土坯房,这就是乌兰布统苏木的冬季定居点,像被随意撒在白色宣纸上的几滴淡墨,寂寥,但顽强。

“到了,这是苏木办公室,也是老支书家。”

她说着,上前拍了拍那扇糊着厚牛皮纸的木门。

门开了条缝,老人戴着顶旧的狐皮帽子,眼睛眯着。

“老支书,这是燕京来的刘同志,郝同志。”

“哦,好,好,进来吧,外头冷。”

接下来便是很公式的接待了,而且对话实在是不太融洽,因为大冬天的喊什么其他人出来带小孩看电影,这也就是刘峰这个脑子想得出来的事,老支书显然也是见过点世面的,但也没防得住小刘,谁叫他有备而来呢?

不过幸好有其木格在中间调和一下,刘峰和郝淑雯最后中午还是蹭到了一顿烤羊肉就是了。

这段内容被小刘同志的妙笔记录如下:

《赴乌兰布统苏木采风首日情况报告》

今日抵乌兰布统苏木,受到当地干部群众热烈欢迎。

苏木支部老支书格日勒图同志高度重视此次文化交流活动,亲切接见我方人员,详细询问工作安排,并当即指示要全力配合,确保采风与放映任务圆满完成。

老支书高度评价我厂影片《带上她的眼睛》所承载的时代精神与教育意义,认为此举是送文化下乡、暖人心聚民力的生动体现。

当地群众闻讯后欢欣鼓舞,对晚间放映充满期待。

下午将按原定计划开展拍摄工作。

晚间,格日勒图同志设家宴款待,席间宾主尽欢,畅谈新时代文艺工作方向与草原发展新貌,气氛热烈融洽。其木格同志(民兵排长、代课教师)作为向导,工作认真负责,展现了草原青年优良风貌。

汇报人:刘峰

......

午后,雪停了。

刘峰在院子里转悠,活像只找不到窝的雪地旱獭。

驮马拴好了,器材也检查了,向导却没了。老支书从门缝里飘出一句“那丫头有事”,就缩回去继续制造二手烟仙境了。

刘峰只好赶紧去找人。

他踱步的样子颇具浪漫主义气息,身子前倾,步伐凝重,仿佛不是在雪地里找向导,而是在思考百年大计。

郝淑雯看准时机,默默举起了她的海鸥相机,镜头对准刘峰,以及他身后悄然形成的“奇观”。

“咔嚓。”

刘峰一回头,

只见他身后,不知何时尾随了五六个蒙古族小豆丁,正有样学样地背着小手,挺着圆鼓鼓的小肚子,板着稚气未脱的严肃脸,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踱步,队伍歪歪扭扭,却颇有阵势。

刘峰这一回头,孩子们马上作鸟兽散。

他当即随手捉了个跑的最慢的倒霉蛋,用蹩脚的蒙语复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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