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38章:玉舞人(1 / 2)莫鞑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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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广州很热,这一点毋庸置疑。

与大家一样,苏亦也穿着白色背心在墓室内进行清理工作。

四个队长之中,就他最年轻,身体素质最好,自然要承担更多的一线工作,这是作为副队长的职责。

当然,也跟他的意愿息息相关。

他本身对象岗南越王墓的考古发掘工作就充满了情怀,这一次,有机会参与其中,肯定不能错过,实际上,对于他来说,未来能够全身心参与的墓葬考古发掘工作,不会太多。

因为接下来他的工作重心肯定会放在实验室,而不是考古现场,因此,象岗南越王墓的发掘工作,对于他来说,就更加弥足珍贵了。

学了考古那么多年,就算真的转向古DNA研究,也依旧割舍不了对田野考古的热爱。

总感觉年纪轻轻,就远离田野,终究还是太遗憾了。

所以,他珍惜每一次可以参与田野考古的机会。

与前室不一样,耳室是掏洞的,顶盖结构还算稳固,并不会存在坍塌的风险,自然也就没有把顶盖的大石板吊走,这样一来,耳室的空气流通就有点差,比前室更为闷热。

天气太热了,风扇吹出的风都是热的,还伴随着汗臭味以及腐臭味,味道确实难闻。

然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80年代进行考古发掘,不可能安装空调,更不可能洒水降温,只能硬抗。

导致考古队这边为改善高温工作环境,只能延迟下班的时间,还特意选择晚上加班加点,到了晚上,温度确实降低了不少,但是吧,晚上光线太差,又只能挂着灯,大功率的照明灯,温度也不低,但是吧,总体来说,还是比白天的时候,凉快了不少。

缺乏专业降温设备的时代背景下,错峰夜间加班、依托自然昼夜温差降温,辅以大功率灯具补光作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为了解决灯光散热问题,考古队这边也想了不少的办法,当下使用碘钨灯、探照灯这类大功率灯具确实会释放大量热量,但是想要削弱它们的热量,也不是不行。灯具尽量悬挂在墓室门口、通道等通风位置,不近距离对着作业平台。此外,还采取分组轮换作业,人员分批进入耳室清理,避免狭小空间多人、多盏灯叠加聚热。

所以,灯光散热导致的局部升温,相比较白天的高温,确实不值一提。

当然,夜间长时间强光作业并不全是优点,缺点也很明显。

考古人员特别容易视觉疲劳,精细清理文物时需要工作人员更加谨慎,眼睛就更累了。

此外,夜间山区蚊虫多,潮湿环境容易滋生蚊虫,考古队员只能靠长袖、风油精简单防护,根本就扛不住,时不时就有蚊虫冲到眼睛鼻腔嘴巴,难受得很,而且还有臭虫,一不小心就钻进嘴巴,那滋味,晚饭都可以直接呕吐出来了。

但总体来说,这样的工作条件,也谈不上多么的恶劣。

危险性小,后勤保障充分,考古人员还不少,可以采取轮班制,一天三四班轮换,一点问题都没有,不需要同一批人员通宵达旦地作业,又因为在广州市区,吃好睡好,总体来说,这样的考古发掘条件,确实算不上多么艰难。

之前在河宕遗址主持考古发掘工作,杨式庭就因为天气炎热,而被痈疽折腾,甚至那一次,苏亦还直接中暑了。

相比较之下,这一次象岗南越王墓的发掘,就不需要那么拼命了。

小小的西耳室,比一般家用卫生间大不了多少,但满室铜鼎、铜虎节、印章、玻璃璧、串珠、陶瓮层层叠放,几乎无空隙。

白嵘金搭的悬空平台离地约0.6米,人趴在上面俯身清理——正因为太小,才只能“悬空“不能“走进去踩“。

这也导致,整个耳室内的清理难度比较高。

就这么一个小小耳室,清理起来,就花费了13天的时间,从7月21日开始清理,一直到8月2日。

西耳室的随葬品多,并非说说而已,器物层层堆叠,种类繁多,尤其是过道处,随葬品堆积的厚度最高处就差不多有40厘米,室内堆积的器物厚度也主要在25~30厘米之间,甚至后壁处的厚度也有10厘米。

这是一个非常夸张的数据。

因此,在清理的过程之中,就采用上中下三层清理方式,并且每一层都要进行拍照、录像,测绘平面图,再登记编号。

三层,都是如此。

当然,器物的堆叠,终究跟地层不一样,无法按照土质土色来分层。

于是,分层就只能按照器物的层数来划分。

假设器物,一共堆放了三层,就需要分上中下来取,然而,器物不可能真的如此有规律的堆放,有的位置有三层,有的位置有两层,有的位置只有一层,起起伏伏,错落无序,导致清理的时候,很容易误以为下面的器物是上层掉下来的。

当然,这种情况,也不难分层,对照拍摄的照片就可以辨认,对于了解它们的叠压与组合关系,并不影响。

因为顶盖的大石板出现错位,最大的缝隙还有10里面的位置,这就导致过道和室内上层的随葬器物表面都覆有一层浮土,若非如此,清理墓葬的随葬品就更加方便了。

为清理这些浮土,确实费了一些功夫。

加上过道口快让铜鼎和陶鼎排满了,清理起来,速度就快不起来。

这些鼎,确实多。

北侧墙根,一共7个小陶鼎,南侧墙根则一共有14个小银鼎,其中的9个小鼎与一组8件铜勺合放在一个竹笥内,每个鼎都被绢包裹着,相当的精细。

在清理的过程之中,竹笥残片和推扎竹笥的麻绳残段,已经清晰可辨。

此外,仅有的3件铜鼎当中,就有1件楚式鼎。

墓室早年进水,把不少器物冲得移位。过道两侧原本码放整齐的小铜鼎、小陶鼎、铜壶、铜烤炉、铜陶提筒和瓿,此刻都被水流搅乱了格局。

除了这些大件,过道和耳室里还散落着七只铜壶,中间夹杂着车马饰、玉印、玛瑙印、铜镜和铜钥。西半部则全是丝织品的遗迹——估摸着至少有上百匹整幅的织物,原本装在竹笥里,如今竹笥烂光了,丝绸也全变成了厚厚的炭化层,积了足有二三十厘米厚。

清理上层时,最勾起大家兴趣的,是过道口那个残破不堪的箭囊。它烂得只剩半截,里面原本装着整整一百支箭。那些双翼带倒刺的铜镞里,有几支很特别,箭锋被一种类似竹笋壳的东西仔细裹着,再用细绳扎紧,包法极有规律,从箭翼后方斜着往上缠,直到锋尖收口。

“这搞不好是毒箭。”麦英壕盯着那包着笋壳的箭头,眉头紧锁,率先开了口,“古人打仗,常有给兵器淬毒增强杀伤力的法子。”

“没错,”旁边的黄展越接话,还引经据典道,“《战国策·燕策三》里就记过这事。燕太子丹找徐夫人造匕首,‘使工以药淬之’,拿人试刀,只要划破点皮流点血,人立马就得死。后来这把匕首,就给了荆轲去刺秦王。”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苏亦。

苏亦蹲在悬空平台的边缘,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几枚特殊的铜镞,“我也认同麦队与黄队的推断。”

苏亦对此,也没有办法进行判断,因为就算真的是毒箭,在墓葬之中已经放置了两千多年,长期浸泡在水中,毒液成分肯定早就被分解,想要做相关的化学检测,也做不了。

因此,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只能存在猜测之中。

屋里还出了两样稀罕玩意儿。一种是钝头的铜镞,这种形制在广州乃至全广东的考古史上都没见过。

关于它的用处,大家议论纷纷。

另一件奇事在前室那七个铜壶里。每个壶口都用丝织物封裹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个打开,里面装的竟然是红枣。这铜壶本是盛酒器,看来随葬的,是一壶用红枣泡制的药酒。

说来也怪,岭南人直到现在还爱这一口。不管是枸杞、党参,还是吓人的毒蛇泡酒,说是祛湿治病。看来这股子“以酒养生”的风气,至少从南越国那会儿就开始了,甚至更早。

把上层的器物吊走后,底下露出的中层更是让人眼花缭乱。竹笥、漆皮、炭化的丝绸灰烬……清理干净这些,以白嵘金为首的清理队员都看傻了眼。

在一个装着九只小铜鼎和八把铜勺的大竹底下,赫然压着六件长条梯形的石斧。它们分成两排,整整齐齐码在地板上。石斧上还留着丝绢包裹的痕迹,可仔细看那刃口,打磨得光滑圆润,半点使用磨损都没有。

这就怪了。

汉初的南越国,早就用上铁器了,怎么还陪葬这种石头工具?

于是,就有考古队员猜测,这可能是象征意义。

那时候中原人南下,带着先进的农耕技术,把岭南从“刀耕火种”的原始状态里拉了出来。墓主把这几件象征性的石器放进来,是不是为了见证这段从蛮荒到文明的变迁?

但这终究是个谜。一个两千多年前的谜。

是否真的有这么一层意义,谁也不清楚,也没有办法证明,只能留给后世来解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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