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十几个小时，周玄拎着背囊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站前广场上人不多，几盏昏黄的路灯把地面照得明一片暗一片。

他在路边拦了辆夏利出租车，把背囊往副驾驶一扔，自己坐进后座。

“师傅，去xx路xx号。”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上停了一下：“当兵的？”

“嗯。”

“好家伙，我这车一年到头拉不着几个当兵的。你们团那地方偏得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同志，你这是休假回来？”

“算是吧。”

出租车穿过县城的主街，两边的小店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烟雾缭绕的，几个光膀子的男人正扯着嗓子划拳。

出了县城，路就窄了，两边全是黑黢黢的庄稼地，偶尔有一辆对面来车，远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同志，你们当兵的在部队里都干啥？是不是天天练跑步、打枪？”司机是个话唠，嘴就没停过。

“差不多。”周玄看着窗外，随口应着。

“苦不苦？”

“还行。”

“还行就是苦。”司机嘿嘿一笑，“我小舅子前年也去当兵了，在南方，说是天天站岗，站得腿都肿了。打电话回来哭了好几回，我妈心疼得不行。我说你哭啥哭，当兵又不是让你去享福的。”

周玄笑了笑，“师傅你还挺懂。”

车子拐进通往部队的那条柏油路，两边是笔直的白杨树，树影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划过。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大门外。

周玄付了钱，拎着背囊下车。

团部大门的灯还亮着，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枪刺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周玄走过去，从兜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哨兵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玄的脸，啪地立正敬礼：“周排长好！”

周玄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肩上扛的已经不是列兵军衔了。

在军校结业的时候，他的军衔已经从列兵直接提到了少尉。

“辛苦了。”周玄回了个礼，接过证件。

哨兵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周排长，团长之前交代过，说你今晚到，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一趟。”

“团长？”周玄一怔，“现在？”

“是。团长说不管多晚，到了就去。”

周玄看了看手表，快九点了。

这个点团长还在办公室？

“行，我知道了。谢谢。”

他拎着背囊往团部大楼走。

团长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缝里透出光来。

周玄整了整衣领，抬手敲门。

“报告！”

“进来。”

推门进去，王海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根烟，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团参谋长魏大勇。

两人都没穿常服，就是普通的作训服，袖子挽到手肘。

“哟，到了？”王海涛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上下打量了周玄一眼，“瘦了。在军校没好好吃饭？”

“报告团长，吃了，练得也多，肉没长住。”周玄大声道。

“行了行了，别整这虚的。”王海涛摆摆手，“坐。魏参谋长你也认识，不用我介绍了。”

周玄冲魏大勇点头：“参谋长好。”

魏大勇笑着点了点头：“周玄啊，你在军校的成绩单，团里早就收到了。可以啊，所有科目全优，提前毕业。”

“都是咱团培养得好。”周玄嘿嘿一笑。

“少来这套。”王海涛哼了一声，“你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集训队第一，军校全优，抗洪还立了个三等功。你小子这一年，军功章都快挂不下了吧？”

周玄干笑了一下。

王海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放。

“周玄，我问你一句——准备好当排长了没有？”

周玄坐直身体，严肃道：“准备好了。”

“真准备好了？”王海涛盯着他，“不是嘴上说说那种。当排长跟当班长不一样，班长管几个人，排长管几十号人。你下命令，下面的人要听你的。你做的决定，要为一个排的兄弟负责。你确定你行？”

周玄迎着他的目光，道：“团长，我不敢说我能当一个多好的排长，但我会尽全力。不会的就学，不懂的就问，绝不给团里丢人。”

王海涛和魏大勇对相视而笑。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王海涛拿起桌上的文件，递给周玄，“看看这个。”

周玄接过来，翻开一看，是一份任命通知书。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字，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任命周玄同志为师直属侦察连三排排长……”

师直属侦察营？！

不是团里？

周玄猛地抬头看向王海涛：“团长，这……”

“看清楚了？”王海涛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不是咱们团，是师部直属侦察连。”

周玄拿着那份任命书，一下子愣神了。

他以为回团里当个排长就顶天了，结果直接给扔到师直属侦察营去了？

这跨度也太大了。

“团长，这是不是搞错了？我才刚提干，连排长都没当过一天，直接去师侦连？这不合适吧？”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的。”王海涛无奈道：“这是师里直接下的命令，我和魏参谋长只是转达。你以为我想放你走？好容易培养出来一个尖子，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师里挖走了，我找谁说理去？”

魏大勇在旁边笑道：“周玄，你知道师直属侦察营的排长意味着什么吗？”

周玄当然知道师直属侦察连是啥单位，那是全师的侦察精锐，跟团里的侦察连不是一个级别。

但要说“含金量”具体高在哪，他还真说不清楚。

魏大勇道：“第一，师直属侦察连的兵，都是从各团侦察连里挑出来的尖子。你带的不是新兵蛋子，是一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老兵油子。你能压住他们，他们才服你。压不住，你这个排长就是个摆设。”

“第二，师直属侦察连的装备、训练、任务，都比团里高一个档次。集团军、军区的比武，侦察连是主力。”

“第三，也是最实在的——师直属侦察营的排长，干得好，往上升的路子比在团里宽得多。你现在是少尉，过两年中尉、上尉，再往上走，机关、作训股、甚至直接调回师部机关都有可能。”

魏大勇说完，看着周玄：“现在知道这仨字的分量了？”

周玄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才觉得压力大。

“团长，参谋长，我不是怕担责任，我就是觉得……我经验不够，我怕带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