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辰时三刻。

赵平蹲在夏河城西边的一处土丘上，嘴里叼着根精致的铜嘴烟杆，手心全是汗，因为今天就是操演的日子。

千户大人和军官们会根据新兵班们在操演中的表现进行评级，获得丁等的班级会面临惩罚。

赵平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带出的新兵获得丁等，甚至连乙等都不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班里的那群新兵，新兵们有的在调整绑腿，有的盯着自己的鞋尖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口诀。

见如此表现，赵平心中不说信心满满，也算得上灰心丧气。

其中让他最担心的还是王大牛。

王大牛加练最多，平时表现也不错，可一紧张起来就会顺拐，在初十那日进城时就差点出了岔子。

此时王大牛正在加练，从起床到现在已经在他面前晃了不下三十圈。

练了好一会儿，王大牛终于停下来，走到一旁抓起水囊就往嘴里灌。

赵平将烟杆往石头上一磕，起身朝他走过去。

王大牛见赵平过来，立刻放下水囊，腰杆挺得笔直，喉咙里还没咽下去的水差点又呛出来：“班长！”

赵平原本还想再叮嘱几句，但见王大牛满头大汗和那双紧张地不行的眼睛，那句“今天要是再顺拐我就扒了你的皮”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伸出手，在王大牛的肩膀上拍了拍，“先歇会儿，别紧张了。”

王大牛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低声说道：“班长，俺怕拖大伙儿后腿。”

“你平时练得挺好的。”赵平把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放轻松，按平时练的来就成，你越紧张越容易出错。就算出了错也不要紧……”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新兵们，“大不了大家一起受罚，四班的人，有功一起领，有罚一起扛。”

班里的人都看着这边，听赵平这么说也没人反对，甚至有个嘴碎的嘴角一咧，笑道：“班长挨罚可是双倍哦。”

顿时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王大牛没笑，但他绷着的那口气似乎松了些。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补丁摞补丁的布鞋，脚尖在泥地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知道了。”

赵平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手，“都听好了，少喝点水。待会儿要站大半个时辰，谁要是憋不住尿了裤裆，回来以后帮大家洗十天衣服。听清楚没有！？”

短暂的寂静过后，四班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

巳时末，城西河滩边周围已经聚集了上千号人，都是来凑热闹的流民和夏河所的百姓。

几个穿绸衫的人站在河堤高处，丁耀斗自然也在其中，正和相熟的几个乡绅低声交谈。

徐三几个人挤在人群中，踮着脚一直往河滩边上的木台张望。

说实话，徐三几人对陈锋这支部队的印象并不好，他们昨天到了夏河城就被安置在了校场的营帐中。

校场不小，但营房却很破烂，帐篷和流民的窝棚稀稀拉拉的占了校场的一半土地，只留出中间一小块空地集结部队，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军营还是流民营地。

徐三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可昨晚与张顺那几个老相识交谈发现，他们对陈千户的评价都很高，劝他留下。

徐三抬起头，视线落到河滩中间的木台前，那里站了两百多号士卒。

士卒们队列整齐，一个个神情肃穆，已经站了半炷香，莫说有人乱跑，连晃动的都寥寥无几。

纪律如此严明，根本看不出来其中大半的人在十日前还是流民。

就在这时，一声铜锣炸开在河滩上空，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徐三寻声望去，只见陈锋带着十来人走上那座临时木台，所有人都站得笔直。

一个高近六尺的铁塔大汉从陈锋身边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的士卒，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在河滩上炸开：“操演……开始！！”

徐三对这个人有印象，叫郝大刀，士卒们都叫他郝爷。

最先上场的是新兵队列，近一百六十人。

他们从河滩东边列队行进，十一人一排，组成了三个不大不小的方阵。

之前静立时整齐的队伍，一旦动起来问题就藏不住了。

没走几步排面就开始出现歪斜，走到二十丈左右时方阵都有些变了形。

而且由于新兵们衣着不统一，看起来甚至有些乱。

在原地转向时，有几个人转错了方向，在徐三看来分不清左右算是很正常的事，但当大部分人都做对，只有一两人做错的情况下看起来就格外打眼。

方阵操演完毕，便开始了每个小旗的单独操演，但陈锋的营中似乎将小旗称作“班”。

当从方阵中独立出来后，每个班之间的差距就更加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