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藏马山北麓的官道上。

苏景园坐在马车里，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猛地一晃，他对着车厢外吼了一句，外面的车夫缩了缩脖子不敢搭话。

从灵山卫城到夏河将近九十里，他昨日午后便出发，到现在还没到。

他挑开车帘，外头是正月里灰扑扑的田野，偶尔闪过几棵光秃秃的树，没什么看头。

他把车帘放下，往靠垫上靠了靠，闭上了眼。

正月初四开印，他刚到签押房坐下，李烆的人就来了。

来的是个管事，往年节庆也来送过东西。

这回送的是一封银子，整整两百两，这银子对京城的大员来说不算多，但对他这种卫所经历来说算得上很大一笔钱了。

李烆所求不多，还是上次那件事，把那个叫陈锋的千户的勘合再拖一拖，拖到二月底。

苏景园想也没想就应了，不就是压一份文书吗？他在卫衙门干了这些年，压过的公文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不是什么难事。

可谁知道银子还没捂热乎，就出了事。

昨日，指挥使薛可雄把他叫进了签押房。

苏景园最初以为薛可雄找他多半是核验春防的兵册，这是正月的例行公事。

但他一进门，发现阵仗不小，指挥同知王怀安、指挥佥事焦允文和赵思义，以及卫镇抚苏茂才都在。

薛可雄案上还搁着两封插着鸡毛的急件，是莱州府直接递过来的，没有经过经历司直接送到了指挥使案头。

薛可雄见他进门就问陈锋的勘合走到哪一步了。

苏景园只当是李烆也给薛可雄送了银子，薛可雄就顺口问问情况，想也没想，就说身份勘验手续不全，正派人去济南府查证，估摸着还得一个月。

然后薛可雄就拍了桌子，“你好大的胆子！”

苏景园一怔，灵山卫五大家虽然私下有些小摩擦，但平日里都和和气气的，从来没有这样当众撕破脸过。

苏景园根本没注意到其他几人的表情，还欲辩解，两封急件公函就甩到了他脸上。

苏景园手忙脚乱地接住，拆开第一封，只扫了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凉了。

登州已于腊月二十五被叛军攻破，孙元化被俘，张可大自刎。知府朱万年下令灵山卫即刻加强海防，谨防叛军南犯。

苏景园看完，半天没说出话，登州城高池深，兵强炮多，这都守不住，那叛军真要南下，灵山卫拿什么挡？

他连忙拆开第二封，第二封公函的内容更是让他拿纸的手都在颤抖。

朱万年说，灵山卫夏河寨前千户所千户陈锋，奉旨练新军，军费由莱州府拨付。因府库紧张，着灵山卫先行垫付三个月饷银，凭账目至莱州府核销。

末尾朱万年还提了一句：陈锋麾下有书办陈子龙，乃松江举人，礼部左侍郎徐公光启门生，望卫所诸公善加体恤，妥为安置。

苏景园这才抬头看了眼在场众人的表情，所有人都面露凝重，其中赵思义的表情最是难看，像死了爹一样。

苏景园低着头一声不吭，李烆送来的两百两银子突然变成了两百斤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事到如今，不管薛可雄收没收银子，陈锋的堪合是不能再拖了。

在场的都是老狐狸，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不论是所谓的奉旨练兵也好，还是朱万年的军饷拨付也好，平日里阳奉阴违都没啥大问题。但眼下北面的孔有德和李应元竟然攻破了登州，随时可能南下作乱，既然陈锋奉旨练兵，届时不论是抵御乱匪还是出兵支援，都可以让陈锋顶上。兵败了陈锋去顶着当替罪羊，胜了功劳是灵山卫的，这对大家伙来说都有好处。

最让灵山卫得罪不起的还是礼部侍郎徐光启的那个门生，就为了那几百两银子，让这么一尊大佛在野地里吹了半个月的西北风。

若是被记恨上，他这灵山卫经历便是第一个被拖出来顶罪的人。

想到这，他不禁在心中给陈锋记恨上了一笔：有这背景你他娘的早说啊，早拿出来不什么事也没了吗？

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想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地千户，到任就搬出一个三品大员来，多半只会被当成疯子。

薛可雄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足足一刻钟，从他祖宗十八代骂到他没出生的儿子，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他喝了口茶，恨恨道：“那陈锋堪合的事给你两天……不，你即刻启程去夏河所，现场核验，然后陪他去夏河城上任。办好了便罢，办不好你自己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