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丁氏大宅大门敞开，丁耀斗亲自在门前恭候。

午时将近，陈锋带着孙洁和郝大刀如约而至。

双方在门前略作寒暄，丁耀斗让管事接过礼物，引着三人穿过抄手游廊，进了正院的花厅。

花厅里烧了四个火盆，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的席面极为丰盛：皮酥肉嫩的烧鸡、烤得流油的整羊、刚捞上来的清蒸海鱼，还有几碟难得的时令小菜，旁边温着一坛三十年的绍兴老酒。

入席按规矩坐定：丁耀斗坐主位，陈锋和孙洁分坐左右；丁耀辉坐副陪，对着丁耀斗；二房丁耀翼挨着郝大刀，再往下是四房丁耀昴和幺房丁耀康。

丁耀心坐在最末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面前只摆了一副碗筷，没有酒杯。

他低着头，默默地拨着碗里的米饭，像个透明人。

三杯过后，丁耀昴先开了口：“早就听说陈千户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英武不凡呐。”

丁耀翼面色有些白，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他轻咳一声，跟着附和两句。

陈锋只是笑了笑，说侥幸而已，各位抬举。

丁耀斗的目光从陈锋身上移到孙洁身上，孙洁今日一身干净的蓝色儒衫，外貌有些稚嫩，但坐姿端正，目不斜视。

“早听愚弟提及陈千户军中有位孙公子掌管钱谷，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孙洁拱拱手，“虹野先生过奖了，学生惭愧。”

丁耀斗腰背挺直，捋了捋胡须，“还不知孙公子名讳。”

“孙洁，表字清之，高阳人。”

丁耀斗捋须的动作一滞，脸上笑容收起，语气郑重了些：“敢问孙公子是高阳哪个房头？”

孙洁的声音依旧平稳：“家祖孙恺阳。”

花厅里忽然静了一瞬，丁耀翼端酒的手停在半空中，丁耀昴和丁耀亢对看了一眼，丁耀辉正夹菜的筷子也收了回来。

丁耀斗依旧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毛明显跳了跳。

丁耀斗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下来：“敢问是孙稚绳……恺阳公？”

孙洁微微欠身：“正是家祖。”

花厅中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郝大刀吃东西的咀嚼声。

半晌，丁耀亢没握住手中的骨筷，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丁耀斗回过神来，连忙端起酒盅，朝孙洁举杯，“鄙人今日能结识恺阳公之孙，实乃三生有幸。”

孙洁连忙也举起杯来，与丁耀斗对饮。

丁耀斗放下酒盅时，目光朝着陈锋轻轻一瞥。

陈锋正漫不经心地夹着菜，将原本对着丁耀斗的鱼头轻轻朝自己方向拨了拨。

丁耀斗注意到了陈锋的动作，再看向陈锋时心中生出一丝忌惮。

整个花厅的气氛变了，丁耀斗声音小了许多，丁耀辉爽朗的笑声变得有些干涩，丁耀亢也收起了想对孙洁考校一番的心思。

陈锋将筷子放下，动作不大，却将厅中的目光都吸了过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诚恳：“虹野公，今日某作为客人，本不该有所求，但有一事事关夏河所数万百姓的安稳，不得不向公求助。”

丁耀斗坐直了身子，语气中再没陈锋进门时的那种倨傲，对着陈锋一拱手，“千户大人请讲。”

陈锋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因登州孔贼作乱，某担忧贼兵南下骚扰地方，故新募了些士卒。这些士卒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拖家带口。某前些日子路过夏河城，见所内屯田‘荒废’甚多，某欲分田以安置军士家眷，然某卫城勘合未成，分田无名。眼看春耕在即，实在耽搁不得，还望虹野公协调一二。”

丁耀斗听到“分田”二字，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哪有新官还没上任，就敢狮子大开口要屯田的？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缓缓问道：“千户大人想要多少？”

“不多，四千亩，能安置新募军士即可。”

丁耀斗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四千亩，这个数字不多，但也不少，属于不会让丁氏伤筋动骨但又有些肉疼的程度。

他又看了陈锋一眼，陈锋并未盯着他看，自顾自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酒盏。

丁耀斗只沉默了两息，笑道：“千户大人安置部属乃分内之事，老朽在夏河所尚有几分薄面，将竭尽全力为千户大人办妥。”

陈锋端起酒盏，“那就多谢虹野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