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山上开年后的欣欣向荣，山下几家人倒是另一番新年新气象。

王启忠在路上听了王启文打听到的消息，之后便不发一言。

昨天袭营的人是钻山豹，但具体下落还不知道，而且这人的口风在夏河所一带人出了名的紧，还勉强让他感到放心。

但王保田和那几个海匪的人头就挂在营门前，他可不信陈锋没有从那几人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可陈锋对王家的事只字不提，陈锋越是这样，这件事就越像一把悬在他脖子上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王启忠回到赵家营王家大宅时，日头已经偏西。

往年初一，下人们进进出出搬年货、送帖子，但今天的院子格外安静。

下人们走路都贴着墙根，说话压着嗓子，几个老仆站在廊下朝他行礼，眼神躲闪。

他没理会，径直穿过正堂，往偏院走去。

王启堔从岛上带回来的几个心腹都已经处理完了，唯独周疤脸还关在偏房。

由于周疤脸是岛上的四当家，手下还管着三十多号海匪，若是他死了岛上说不定会出乱子，王家的下人们不敢擅自动手。

王启忠推门进去时，周疤脸被反绑着坐在墙角，听见门响便抬起了头。

他脸上又添了几道伤，嘴角也破了，但眼睛却很有神，甚至带着几分侥幸。

“大爷。”周疤脸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绳子勒得太紧，只动了动便又靠回墙上。

王启忠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昨夜的事说清楚。”

周疤脸咽了口唾沫，讲述了他去找钻山豹袭营，以及他给钻山豹开出的条件。

但在他说到在山下接应的那三个海匪时，他只说人是他派的，并未提到二当家张海山。

“这些事都是二爷点过头的。”周疤脸加了一句，眼睛盯着王启忠的脸色，“小的只是按二爷的意思办事。”

王启忠没接这个话茬，“要是那三人都逃了，会去哪儿？”

“小滩，那边有个丁氏的佃户，是岛上一个弟兄的家。”

王启忠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很好。”

周疤脸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松，“大爷，小的什么时候能回岛上？”

“马上就送你走。”王启忠的声音依旧平静。

周疤脸肩膀彻底松了下来，往后靠了靠，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心中暗喜，果然这王大爷还是不敢轻易动自己，只要回到岛上……

只听锵啷一声，王启忠拔出家丁腰间的腰刀。

周疤脸睁开眼，就见刀光一闪，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王启忠砍下了脑袋。

头颅滚到地上，眼睛还保持着死前最后那抹不可置信的神色。

王启忠把刀丢回给还没反应过来的家丁，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吩咐了一句：“收拾干净。”

之后他招来一个家生子，让他派人去小滩寻周疤脸那几个手下，若是找到了也一样收拾干净。

王启忠回到书房时，王启文已经在里面等着他。

王启忠把门关上，直接开门见山道：“老二这在家中禁足，你明日上岛，去把岛上的局面稳住。”

王启文嘴巴嗫嚅了几下，迟疑道：“大哥，这些年都是二哥在岛上……那些人都只听二哥的……我上岛去……怕压不住啊。”

“压不住也得压！”

王启文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最想问的话说出了口：“大哥，有没有想过……弃了斋堂岛？”

王启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启文鼓着勇气往下说：“通倭、走私，哪一件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平日里有丁氏帮忙顶着还好，可这次买通山匪袭击官军，这事闹大了……不如趁现在……”

“趁现在什么？”王启忠打断他，“趁现在断了联系？斋堂岛的摊子是咱王家拉起来的，咱家经营了几十年，是你想断就能断的？你当那陈锋是李烆那样的蠢货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何况没了斋堂岛，王家以后吃什么？”

王启文见王启忠动了火气，不敢再说话。

“你要清楚，斋堂岛姓王。”王启忠把语气放缓了些，“这几日你先上去看着，别让那些狗杀才惹事就行，等过两月风头过了，再让老二回去还你回来。”

王启文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王启忠又在背后补了一句：“到了岛上，第一件事就是把周疤脸的人拢起来，告诉他们周疤脸犯了规矩，人已经处置了，其他人既往不咎。”

王启文应了一声，推门离开。

王启忠独自站在书房里，从书案的暗格里翻出一本账簿来。

账簿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来王家为了疏通关系，往灵山卫、登莱、山东都司方面送的每一笔银子。

有了这本账目，说不定在关键时刻能保王家一命。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王启堔的吼声，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他在喊周疤脸的名字，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脚步声从远到近，最后在书房门外停住，下人隔着门说二爷正在后院闹，吵着要见大爷。

王启忠将账本收回暗格，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