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天刚蒙蒙亮，天上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军营大门口的老松上，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木牌。

流民们纷纷从窝棚里钻出来，凑到营门前看热闹，他们跟着陈千户半个多月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千户大人发告示。

流民们知道陈千户的军纪严，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围成一个圈，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块木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王老蔫往前挤了挤，拉了拉旁边的一人：“宋叔，您认字，这上面写的都是啥啊？”

那叫宋叔的看起来四十五六，清了清嗓子，念道：“陈千户募兵，凡年十六以上、三十五以下，身体无残疾者皆可报名。入伍后月饷足额发放，每月本色四十五斤粮食，有战功者另赏。”

周围的人一下子炸了，平日里看着那些军爷吃得那么好，穿得也体面，过年还发那么多赏钱，青壮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过年的时候他们问陈千户啥时候募兵，陈千户说过完年再说，这才刚初三，真的就开始募兵了。

王老蔫精神一下子就振奋起来，“俺今年三十四，正好啊！”

他又扯了扯老宋，“宋叔，上面有说咋报名吗？”

老宋眯起眼睛，看到木牌后面还写着一行小字，隔得有些远，他又大着胆子凑近了些，“凡自愿应募者，前往西边登记处排队登记。”

老宋话音刚落，青壮们就一哄而散，跑去登记了。

就在山道的另一边一块空地上，士卒们支起了一顶帐篷。

孟长庚就坐在帐篷前，看着蜂拥而来的流民青壮在桌前推攘，吵得像一群鸭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新兵名籍》上，喝道：“乱糟糟的像个啥！都给老子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见孟长庚发火，青壮们顿时安静下来，乖乖地排起了队。

陈锋募兵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在流民之间传开，登记处很快就排起了长龙，一直排到了营门口。

排在最前头的是王老蔫的大小子，叫王大牛，个头不高但肩膀宽，两只手垂在两边，手指头不自觉地捏着裤缝。

王老蔫站在他后面，不停拍着他的肩膀“待会儿精神点儿”，然后又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显得比自己儿子还紧张。

王大牛每次被自己的爹一拍，就把腰挺一挺，挺了三次之后终于忍不住回头吼了一句“爹你别喊了”，王老蔫这才住了嘴。

“姓名。”孟长庚头也没抬。

“王大牛。”

“年龄。”

“十八。”

孟长庚抬起头，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和胳膊，又让他张开嘴看了看牙口，然后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两行字：王大牛，年十八，莱州府潍县人，力田。

写完最后一笔，他拿笔杆朝帐帘里一指：“进去，找孙先生。”

王大牛愣了一瞬，然后使劲点了个头，挑开帐帘迈步走了进去。

帐篷里烧了火盆，暖烘烘的，孙洁只穿了件单衣坐在帐中，身边也摆了张桌子和一个册子。

而孙洁身边，还站着一人，王大牛认识，是一个后勤班的老兵。

孙洁朝着中间的一块木板一指，“衣服脱了。”

王大牛一愣，“脱衣服？”

孙洁点点头，“全脱了。”

王大牛不敢违抗孙洁的命令，脱得一丝不挂站到了木板上，用手遮住下体，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老兵先是围王大牛转了一圈，仔细查看了王大牛身上有无疤痕，又看了看足弓。

确认都没问题后，老兵朝着孙洁点点头。

孙洁在册子上记下：王大牛，无残疾，足弓正常。

然后孙洁给王大牛发了号牌，让他穿上衣服从后门出去。

而帐外，王老蔫走到孟长庚面前，弯腰道了句好：“孟老爷，新年好。”

孟长庚眉头一皱，“王老蔫？你来作甚？”

王老蔫笑道：“俺来应募啊，俺今年三十四，还没过年纪。”

“你他娘的走几步都带喘的，来当什么兵，滚滚滚，别耽搁老子时间！”

王老蔫还想再辩解两句，但马上就被守在边上的士卒架了出去。

只听孟长庚又淡淡喊了一句：“下一个。”

像王老蔫这样被赶出来的人还有很多，有虚报年纪的，有虚报身体情况的。

但孟长庚与这群流民打了半个多月的交道，虽然不至于能喊出他们所有人的名字，但大体情况还是清楚的，凡有虚报的，都被孟长庚踢了出来。

被踢出来的流民不少都跪在地上向孟长庚求情，孟长庚拽了拽耳垂，说规矩就是规矩，不能改。

有几个会手艺的，虽然年纪不符合要求，但也被孟长庚破格留了下来。

例如一个会打铁的，原在商河城里铁匠铺做帮工，但今年已经三十九了；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娃娃，虽然个子矮小，但有家传的木匠手艺，木工活做得贼好，还带着家传的吃饭工具。

这些人都被孟长庚记到了另一本册子上，他们被安排去了后勤班当辅兵，饷银和本色折半，但不用上阵。

这几个手艺人虽然心中有些不满，但至少能吃饱，还有饷银，也只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