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当初在登州城外脱离部队的时候跟他一起的只有四五人，到下半夜发现，跟他有差不多想法的还有十几个。

本来弟兄们准备一起行动的，可在离开登州后，众人在去向问题上出现分歧。

有人想找船回东江，有人想南下去莱阳，最终跟他一起前往莱州的也只有三人。

在脱离队伍时，他们身上只带了两天的干粮，就算省着吃，在第三天也断了粮。

他们也想过进村去买些吃食，可大军一路走来，莱州到登州官道边上的村子早被他们抢了个干净，哪还有粮食留给他们？

就算遇到有人的村子，但村里人一听到他们那一口胶辽口音，根本不让他们进村。

有次还被村民们围住，若不是跑得快，怕是就被锄头砸死在村口了。

而且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标营已经将掖县城戒严，还派出了游骑对他们进行了搜捕。

在除夕当天，四人在沙河边上找了个破庙，饿着肚子度过了崇祯四年最后的一晚。

第二天一早，几人围着熄灭的篝火，商量起了去路。

其中一个叫高长顺的闷声道：“大过年的饿肚子，这都叫什么事啊？”

何满囤也跟着帮腔：“是啊，当初在登州也没过过这种日子，早知道就留在登州了。”

徐三已经饿得眼睛有些发花，本不想开口，但听二人如此讲，只说了一句：“你们俩要是能对那些街坊下得去手，只管回去，只要不怕被李帅和孔帅当逃兵砍了。”

高、何二人听徐三说风凉话，本想发火，但也都饿得没了力气，也就咽了下去。

没开口的那人说道：“要不咱在路上做上两笔买卖，先吃饱了肚子，然后找船回皮岛？”

这“买卖”二字，大家伙都知道无非就是谋财害命。

“前两日俺就说趁着年前行商回家，做上两笔，哥几个不是不肯吗？眼下都初一了，哪有大年初一出门的？”

“这不是快饿死了吗？初一也有出门祭祖的，道上也并非完全没人。”

几人都是不愿继续劫掠百姓才逃出来的，但眼下已经没了活路，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三人见徐三没反应，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徐三不想继续造反，但也不想回皮岛，自从毛帅死后，皮岛已经变了样。

上头的人每日只想着争权夺势，今日不是你杀我，明日便是我杀你。

当初孔帅他们为何要渡海去登州投靠孙抚台，不就是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吗？

徐三见三人都看向自己，站起身来将屁股上的灰掸掉，沉声道：“去道旁碰碰运气，但大过年的，还是别见血比较好。”

高长顺说道：“要是对面不老实呢？”

“那……那也没办法，总不能把哥几个搭进去。”

几人商议已定，便出了破庙，去了官道边上埋伏。

……………………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陈子龙就带着四个护卫出了莱州城。

昨日年夜饭前，朱万年便派人来告知，莱州府衙已经向灵山卫发了公函，初五左右灵山卫就能收到，让陈子龙放心。

陈子龙给了书吏二两银子，让书吏代为转告谢意。

如今莱州府已经给灵山卫去了公函，灵山卫那边的身份勘验应该很快就能通过。

而青州府那边，现在整个山东都乱成了一锅粥，只要自己搬出那几百流民来，青州府为了避免麻烦，也会发文去夏河城让李家好好配合陈锋整饬屯务、安抚地方。

从掖县到益都大约三百里，骑马三天能到，正好赶上府衙初四“开印”，一日都不会耽搁。

正月里出门的人本来就少，初一的官道上更是冷清。

虽然登州陷落的消息已经传开，但不到叛军压境，百姓也绝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家，都想着万一叛军不来呢。

本以为旅途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或许是因为孙二狗等人穿的是劲装，被认作了普通赶路人。

一行人刚过沙河驿，便被四个骑马的壮汉拦住了去路。

四人都蒙着面，身穿布面甲，手持腰刀，后面两个还举着火铳，龙门夹上的火绳已经点燃。

孙二狗没有慌乱，虽然没能来得及装药，但还是把燧发枪举了起来。

其余三人也拔出腰刀，严阵以待。

为首那个蒙面汉子一开口便是浓重的胶辽口音，“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要是牙崩半个不字，俺手中的砍刀……管杀不管埋！”

他说得磕磕绊绊，明显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台词，背得半生不熟。

陈子龙看着他握刀的手都在抖，眼皮不由得挑了挑。

陈子龙正要开口，他身后的一个东江老卒忽然“咦”了一声：“徐三？”

徐三愣了一下，眯着眼把那老卒盯了好一会儿，才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个声音来：“邱……邱营？”

“可不是老子嘛！”邱营打马往前走了几步，挡在了陈子龙身前，“你咋在这？”

何满囤几人见是熟人，也纷纷拉下了面巾，露出本来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