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龙从桃林店出发后，快马走了三日，终于在腊月二十八到了莱州府治掖县。

陈锋给他派了四个护卫：孙二狗，两个东江老卒，还有三班的马保。

马保这人虽然是个新兵，但之前走过江湖，熟悉个中门道，身手也不错，最重要的是马保对陈子龙和孙洁这种正经读书人是打心里尊敬。

当一行人抵达掖县时，盘查格外严格，守门兵丁除了查看包袱外，还格外注重行人口音。

若不是陈子龙是文人，还有户部的饷银勘合，否则连城门都进不去。

几人一打听，才知道登州陷落的消息，在二十七就传到了莱州。

隔了一天，到二十八的时候已经传疯了。

陈子龙在驿馆安顿下来，让孙二狗去府衙递了名刺和户部勘合。

他自己坐在房里，独自泡茶，茶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但他喝着却没什么味道。

新军临阵倒戈，登州一日破城，而巡抚孙元化生死不明。

他想起前些日子陈锋的推演，起初他以为是陈锋杞人忧天，但如今看来，陈锋的推演基本一字不差。

他重新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深吸一口气。

伤心归伤心，但陈子龙一路走来已经成长了许多，不再轻易被自己的情绪困住。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陈锋交代的事情好好完成。

明天腊月二十九，后天大年三十。

按惯例，大年三十府衙就要“封印”，等正月初四“开印”才重新办公。

虽然是听闻知府朱万年是个干吏，在这种危急情况下，直接封印不问政务的事不大可能。

但陈子龙不敢赌，那几百流民还需要安置，陈锋的堪合可耽搁不得。

所以他必须在二十九当日就把事情办妥，然后前往青州。

……………………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陈子龙就到了莱州府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直裰，外罩一件半新的青缎面羊皮坎肩，头戴四方平定巾，收拾得整整齐齐。

昨日递上去的名刺写了“松江府举人陈子龙，受业于礼部侍郎徐公讳光启门下，今持户部勘合，为灵山卫夏河寨前千户所千户陈锋请拨练军饷银事”。

虽然他不是徐光启的正式弟子，但也大差不离，所以他才敢如此扯虎皮。

莱州知府朱万年接到名刺后对陈子龙很重视，百忙之中特地抽空在签押房见了他。

朱万年五十出头，面色白净，一把疏朗的胡须，看起来像个教书的先生多过像个知府。

因为登州失守，朱万年这两日一边布置防务，一边还要安抚人心，嘴角都起了两个火泡。

他重视的不是陈子龙，也不是那个小小千户，而是徐光启和那张户部勘合。

最重要的是那勘合上有皇帝的朱批，这才是要命的东西。

“陈千户，”朱万年把那条子搁在桌上，斟酌着措辞，“之前守东光的那位？”

“正是。”陈子龙答道，“陈千户在东光组织乡勇抵抗叛军偏师，针斩敌酋李应元。这些在兵部都有备案，大人可以查。”

朱万年点了点头，这事在山东境内传得很广，当时他就觉得这陈锋还算有胆识。

“陈千户眼下在何处？”

“已到夏河所，等候灵山卫勘合。麾下有一百三十余人，沿途收拢流民三百。”

朱万年又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脑子里在飞快地打算盘。

陈锋明显是准备在流民中招募士卒，否则不可能费那么大力气带着几百流民跋山涉水。

于公来说，陈锋有户部的饷银勘合，还有陛下的朱批；而且那几百个流民，也是一个不安定因素，虽然夏河所是青州治下，但灵山卫却是在莱州境内，若是让陈锋带着士卒和流民闹起来，他朱万年也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这笔银子，他不能卡。

但直接拨付也不现实，登州陷落后各项开支骤然增加，府库的银子早已捉襟见肘，每一文钱都很关键。

“陈孝廉，”朱万年沉吟片刻，放下茶碗，“户部勘合和御批本府都验过了，没有问题。然眼下登州失陷，莱州各项开支骤增，府库确实吃紧。”

他顿了一下，看陈子龙没有急着反驳才继续说道：“这样。本府今日便给灵山卫指挥使司去一道公函，将户部拨款条子随函誊抄。函中写明：灵山卫夏河寨前千户所千户陈锋，奉旨练新军，军费三千两由本府拨付。因府库紧张，着灵山卫指挥使司先行垫付陈千户部三个月饷银及军费开支，凭账目至莱州府核销。”

他看了陈子龙一眼：“灵山卫的薛指挥使是陈千户的直属上司，这笔银子让他们先垫，本府来还。如此一来，陈千户不必等府库调拨，灵山卫那边拨付也快。陈孝廉觉得如何？”

陈子龙心中波澜不惊，这情况也跟陈锋料想的差不多。

陈子龙拱了拱手：“多谢府台，学生告退。”

……………………

眼看着就是年关，陈子龙也不想在荒郊野外过年，索性就和四个护卫在掖县把年过了再启程。

若是初一开走，初四到也能到青州，正好赶上州府衙门开印。

由于是出门在外，这个年过得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