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是过年，晨间的阵法操练只走了两遍，各班班长便早早宣布解散休息。

一解散，王骁四个人就聚到了一起。

他们找了营地西边一处背风的僻静坡坎，背靠着几块山石坐下。

从这里能看见后勤班的灶棚，海风带着咸腥味，卷着蒸汽和肉香，一阵一阵往这边涌。

老杨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腰刀解下来搁在脚边，骂骂咧咧的，“这些天天让老子练火铳，又他妈的只给火药不给弹丸，一个月了，一铳也没放过，练他娘的鸟铳！”

他把手心摊开，用拇指使劲地将手上残留的火药搓成一根泥条，“练完还得把铳管里的火药刷干净，那狗日的班长还在边上盯着！”

他把那泥条放鼻子边上闻了闻，嫌弃地扔掉：“又是不能用的，这他娘的啥时候才能杀了陈锋回去交差啊？”

老杨骂了半天没人搭腔，扭头一看。

发现林旧和许三两人都伸着脖子痴痴地望着后勤班那边，根本没听他说话。

老杨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灶棚外面，两个厨子正在宰羊。

煮好的羊肉从锅里捞出来，刀刃沿着骨头缝利索地转了一圈，一块巴掌大的肉便剐了下来，然后被厨子顺手丢进旁边的木盆里。

木盆里已经堆了半盆肉，在冷天里冒着白气。

旁边的案板上，另一个厨子在切白菜，刀落得又快又密。

许三使劲咽了咽喉咙，肚子里传出咕咕两声回响。

老杨眉毛一拧，对着许三喝道：“你咋回事？老子跟你们说正事呢！？”

许三缩了缩脖子，“过年了，难得吃顿肉。”

老杨往许三那边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你别忘记你自己的身份！还真把这儿当家了？”

许三咽了口唾沫，眼睛不敢看老杨，盯着自己脚上的破靴子。

“我……我就是觉得……”许三声音越来越小，“在这边当兵也挺好的……每天吃食管够，赏银和月饷也发足了，一个子儿都不少。而且……银子成色比票号的银子……也不差……”

老杨一巴掌扇到许三的后脑勺上，许三整个人一缩，不敢再说话。

“吃得好？饷银发足了？”老杨揪住许三的衣领把他拽回来，“哥几个都是军户出身，你忘了当初在卫所的日子是咋过的了？那些卫所官员是怎么苛待军户的？你爹是咋死的？你都忘了！？”

许三捂着头，不敢直视老杨的眼睛，但还是怯生生地说道：“陈千户跟大同那些官老爷不一样……”

“当官的都一个鸟样！”老杨狠狠啐了一口，“要不是东家，咱们几个早饿死了！”

许三不吭声了。

老杨喘了两口粗气，松开许三的衣领，转头看向林旧。

林旧一直没说话，缩着脖子坐在一边。

见老杨看过来，林旧整个人又往后缩了半寸，连忙摇头：“俺没……俺没那个意思。”

老杨盯着他看了两息，没说什么，又转头看向王骁，“老大，你也说两句。”

王骁一直没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王骁没反应，老杨的声音沉了下去，“王老大，你不会也想背叛东家吧？”

王骁转过头来，看了老杨一眼，然后摇头，“东家对我恩重如山，我王骁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老杨盯着他的眼睛，王骁没有躲。

“记得就好。”老杨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圈身边的几人，眼神冰冷，“别忘了，哥几个还有妻儿在大同。就这几日，上元节前要找到机会把陈锋杀了，然后回京师复命！”

王骁低下头，没说话。

远处灶棚那边传来孟长庚的喊声：“骨头别剁太碎，放粥里你想卡死人不是？”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被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盖了过去。

王骁低着头，看到刀柄上的牛皮绳有些松了，在刀柄上翘了一个绳头出来。

他伸出手指理了理，可怎么也理不顺。

……………………

三班和四班这几日人不齐，都是一起训练。

吴三桂去济南讨勘合，带走了戈峥和曹漕，又抽了两人；陈子龙赴莱州讨饷，也抽走了三个。

解散后大家都没散，三三两两蹲在东南边的土坎边上，这边视野开阔，可以直接看到东南面的大海。

这群东光汉子都在畿辅大平原上长大，就没见过海，最初听说孙先生说大海一眼看不到边，大伙都不信，只当孙先生哄他们，直到登上琅琊台，才知道孙先生说的都是真的。

虽然已经看了好几日，但总觉得看不腻，散了操就聚在这儿对着大海发呆。

没一会儿，其他几个班的新兵也凑了过来，竟在这一小块地凑了三十来号人。

卫墩子嘴里叼着根枯草，含含糊糊地说道：“哎，跟你们讲，待会儿又要发银子了。”

“你咋知道？”旁边有人不信。

“我昨儿跟着孙先生下山换的碎银子！”卫墩子把枯草从嘴里抽出来，拿草尖指了指山下的方向，“整整一箱子！去丁家大宅换的，不是发赏银，换那么多碎银子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