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巳时。

丁耀辉到琅琊山脚并递上名帖，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他今天穿着朴素，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牵马，一个挑着两坛酒和一匹绸缎，不算贵重，但挑不出毛病。

从山脚望去，琅琊山跟之前并无什么区别，若不是山腰上十来道篝火的烟柱，根本看不出山上驻了几百号人。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从山上下来，此人皮肤黝黑，头戴貂帽，看起来身上还带着些许文人气。

“在下孟长庚，忝居军中后勤队长的职事，见过丁先生。”孟长庚拱手行礼，礼数周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丁耀辉和他身后的随从。

“在下丁耀辉，奉家主虹野公之命，特来拜见新任陈千户。”丁耀辉还礼，目光在对方头上的貂帽上停顿了一瞬。

“丁先生请。”孟长庚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引着丁耀辉上了山。

石阶上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士卒们穿着统一的号衣棉服，行进整齐，没有任何人饮酒耍乐。

到了营地外，看见栅栏前竖起一根粗木杆，上面悬了五颗人头。

海风把人头吹得微微打转，血水混着头发被冻成一绺一绺的，皮肤被海风微微收干，但可以看得出人头还算新鲜。

丁耀辉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淡淡问道：“孟队长，这是？”

孟长庚捕捉到了丁耀辉脸上那一瞬的不自然，随即笑道：“昨日上山探查的时候在台内发现的倭寇，没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千户大人也没养着他们的心思，便下令枭首示众，也好震慑一下周边的海匪。”

丁耀辉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哦”了一声。

丁耀辉一路走来，看到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卒，看到后勤兵们准备的餐食，与他之前看到的卫所兵完全不同。

而其中最大的区别就是精神，他们眼中有一种卫所兵没有的朝气。

快到望台的一处平台中间，立着一座稍大些的帐篷。

帐篷内也很简陋，一方桌案，一份简陋的夏河所舆图，还有几卷书册。

丁耀辉看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背对着他，正在案前与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生说着什么。

孟长庚上前一拱手，“千户大人，丁先生来了。”

丁耀辉只见一张异常年轻的脸转过身来，见到丁耀辉后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

丁耀辉拱手躬身行了个标准的长揖：“在下丁耀辉，奉家主虹野公之命，特来拜见千户大人。”

陈锋听完丁耀辉的自我介绍，脸上露出一丝标准的笑容，“原来是丁先生，请坐。”

说完，他对着孙洁耳语几句，孙洁一躬身，退了下去。

丁耀辉先是看了孙洁一眼，然后才在边上的凳子上坐下，对着陈锋拱手道：“家主正忙于年关祭祖一事，在九仙山脱不开身，未能亲至，望千户大人海涵。”

陈锋回了个拱手礼，语气随和：“丁先生客气了，某只是一介武夫，怎敢劳动虹野公亲至。等山上安顿妥了，某自当登门拜访。”

二人一阵寒暄，丁耀辉对陈锋各种嘘寒问暖，询问路上见闻，陈锋一一作答，回答得滴水不漏。

“琅琊山钟灵毓秀，先父在世时最爱在此凭栏观海。”丁耀辉终于把话题拉回了正轨，“也是胶东历来士人冬春游览的常去之处。今见千户大人在此驻军，在下斗胆向大人陈情，琅琊山毕竟非前线要隘，大军在此操演炮铳，恐坏了山中景致。如有需要，夏河城高墙厚，地势平坦，可否请千户大人移驾夏河城驻扎？”

陈锋听完，没有马上回答，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犹豫，然后满脸愤懑，瓮声瓮气道：“丁先生有所不知，前几日副千户李烆以卫指挥使司那边身份勘验尚未完毕为由，将本官拦在城门外，公然对本官不敬。若是本官强行进城，怕是再遭李副千户的羞辱，不妥。”

丁耀辉向前倾了倾身子：“李副千户那边，丁氏可以出面与他交涉。保证三日之内，让千户大人顺顺利利带兵进城，绝无半分阻拦。”

“多谢丁先生好意。”陈锋冲着丁耀辉恭敬拱拱手，语气也平和了些，“某自是相信虹野公的名望能压住李副千户，但这未免令虹野公背上个恃强凌弱，干涉军务的骂名，不妥，不妥。”

一连两个“不妥”，将丁耀辉还要劝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对方既然都如此说了，若还要执意插手，失了礼数不说，倒显得丁氏过于殷勤，白白折了自家身价。

他在心里把陈锋刚才那句话反复咀嚼了两遍，陈锋的话虽然滴水不漏，看起来异常老辣。

但言语之间又透露着与李烆较劲的年轻意气，像是个被惹恼了的愣头青，一时间竟让他心中有些摸不透对方的深浅。

正当他再要开口旁敲侧击时，只见陈锋微微一笑，恭敬道：“某对琅琊丁氏仰慕已久，尊公少滨先生万历朝硬刚首辅申时行，不阿权贵，乃世间一等一的清流风骨。这琅琊山既是尊公心仪之地，某自会好好约束士卒，不使人破坏山间景致。”

听陈锋如此讲，丁耀辉虽然心中仍有不悦，但肩膀明显松了松，拱手道：“千户大人军纪严明，在下自是信得过千户大人，在下先行拜谢。”

“还有件事想麻烦丁先生。”陈锋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事一般，微微抬手道：“再过两日便是除夕，士卒们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年关总要见点荤腥。本官想托丁先生帮忙置办些肉食，价钱自然好商量。”

“千户大人客气了，些许肉食，就当在下给将士们的年礼，不必谈价钱。在下回去便差人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