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十二月十五日，青州府衙。

青州知府汪乔年看着公案上的那封盖着巡抚衙门官印的招抚令，脸色铁青。

令上写得明白：奉兵部密咨，登州兵变起于缺饷，非蓄意谋逆，着青州府速差人前往叛军大营示谕朝廷招抚之意，沿边各州县不得擅起战端。

叛军连破四县，屠了德平、商河、临邑，百姓死伤数以万计。

余大成不上疏请旨调兵进剿，反倒一纸令文要他去招抚。

他去哪儿招抚？拿什么招抚？

若是示谕不成，叛军完全可能翻脸杀人的！他还年轻，前途远大，他不能死。

可若是不去，就是违了抚台大人的政令，回头一个抗命不遵的罪名扣下来，他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汪乔年在签押房里踱了几步，把招抚令塞进袖中，叫人备轿去了青州守备司。

守备李士元当时正在校场看兵丁操练，听说知府大人到了，赶忙放下手中工作，前往正堂迎接。

还没等他行礼，汪乔年已经快步上前，直接把那封招抚令塞到了他手里。

李士元看完那招抚令，脸色有些发白，“大人的意思是？”

“本府掌一州民政，政务繁忙，不便出城。”汪乔年端着知府的架子，一脸严肃，“然抚台大人政令已出，推诿不得。守备司负责本州防务，这招抚宣谕之事，理应交由守备司办理。”

李士元张了张嘴，心里把汪乔年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他想说这是文官的事，跟他一个武官有什么关系？

但这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还能硬顶回去不成？

就在李士元准备开口时，汪乔年已经转身往外走，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此事就交给你了，办妥了，本府为你向抚台请功。”

说罢，汪乔年径直离去。

……………………

李士元坐在签押房里，看着那张令状愁容满面。

在汪乔年走后，他立刻唤来了中军把总和镇抚官，可这俩人都是官场老油条，一听要去叛军大营招抚，个个都装聋作哑，找尽了借口推脱，半句话不肯接这档子九死一生的差事。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身边的中军司吏凑上前来，对着他耳语了几句。

李士元精神猛地一振，“此法当真可行？”

司吏点点头，“孔有德部兵锋正盛，招抚一事本就是抚台大人的缓兵之计，招抚之人前去九死一生。您提拔一个把总前去招抚，总比您亲身犯险强啊。”

李士元眼睛转了转，他作为本防区营兵的最高主官，可直接在自己管辖的营伍内委任一名军余或者营兵为把总，事后向兵备道备案即可。

他连忙问道：“可有合适人选？”

司吏看了眼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再次附耳道：“有个小旗名唤乙邦才，不知守备大人还有印象？”

李士元想了想，对这人确实有些印象。

乙邦才是青州左卫军户的余丁，拳脚弓马的本事都很不错，胆子更是大得出奇。

就是为人太憨直，认死理，营里人都叫他“乙三愣”。

这样一个小人物，推出去死了就死了，于大局无妨；若是侥幸成了，他这个举荐人也能分一份功劳。

想到这，他赶紧翻出花名册，在乙邦才的名字后面提了一笔，“升营兵把总”。

当场写下委牌，盖了守备司的关防，连带着把总服饰、腰牌一并备齐。

……………………

十二月十六，昌乐县东二十里。

乙邦才在那连绵的叛军大营外勒住了马。

身后跟着两个亲卫，一个叫张粟，一个叫王小顺，这是守备大人给他配的亲卫。

乙邦才虽然愣，但却不傻。

他知道守备大人升他为把总有问题，看张粟和王小顺的神情也知道这趟送信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但他不在意这个，守备大人说了，这件事完了会赏他二十两银子，每月饷银也会提高到二两八钱。

这就够了。

“到了。”乙邦才勒住马，回头看了两个随从一眼，“你们要是怕，现在可以回去。”

张粟和王小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可以看到不安，但两人都没动。

他们的任务就是看着乙邦才把东西送到叛军大营，若是还没进去就逃了，回去李士元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乙邦才见二人没有说话，也就没有再问，催马上前。

三人报明来意，被营门前的士卒带入营中。

叛军的大营很乱，有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烤火的，有耍钱的，有分赃的，还有拉着遍体鳞伤的女子喝酒的。

不时有士卒押着流民走过，哭喊声与鞭子声不绝于耳。

乙邦才转过头去，没有再看。

很快，三人被带到中军大帐，帐边旗杆上挂着一面大旗，上绣“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在大帐里，乙邦才见到了李九成和孔有德。

乙邦才单膝跪地，将封套高高举起：“青州守备司把总乙邦才，奉青州守备李守备之命，前来给孔将军送信。”

孔有德看了李九成一眼，见李九成点头才接过封套。

打开封套，拆开里面的招抚令，孔有德眉头微蹙，然后将信件交给李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