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风闻奏事(1 / 2)圆圆头不圆
崇祯四年十二月十五,望朝。
皇极门外,雪下得正紧。
卯时尚早,百官已在午门外候着了。
几位年老的尚书侍郎都裹着貂裘,手捧暖炉,三三两两凑成一堆,说的都是各部近两日的要紧事务。
温体仁独自立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那副与世无争的姿态,与周遭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年轻些的官员们养气功夫明显差了一些,都在对着昨日通政司内传出的消息议论纷纷。
卯时三刻,午门中门缓缓打开。
鸿胪寺官高声唱班,丹陛之下三声净鞭鸣响,响彻宫城。
百官按品级整肃朝服,鱼贯而入。
皇极殿内,炭盆烧了十几个,热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崇祯皇帝那铁青的脸,让皇极殿内的气温降到了冰点。
百官分班站定,叩首,山呼万岁。
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崇祯帝终于开口:“今日望朝,众卿有何奏事?”
话音刚落,都察院班列中闪出一人。
宋贤整了整朝服,出班跪下,双手高举笏板:“臣,广东道御史宋贤,有本奏。”
崇祯帝微微颔首:“呈上来。”
司礼监随堂太监王德化走下去,接过宋贤的奏疏,转呈御前。
崇祯帝翻开,目光扫过,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臣弹劾山东巡抚余大成,主抚误国,瞒报军情!”宋贤朗声道。
“昔莲妖作乱,余大成与贼首结兄弟、代请官爵;今逃兵入境,一筹莫展,任其纵横十数州县,但知持斋戒杀,闭户诵经。及至东平铺兵败,匿不以闻。臣请旨,将余大成禠革流放!”
宋贤说完,叩首于地。
殿内嗡嗡声四起。
崇祯帝没有表态,只是将奏疏搁在案上,说了句:“众卿还有何奏?”
话音刚落,殿中又闪出一人,“臣,都察院户科给事中吕黄锺,有本奏。”
他的声音比宋贤更沉稳些:“臣弹劾登莱巡抚孙元化,养虎贻患,欺君误国!”
吕黄锺展开奏疏,一字一句地念道:“登兵大変,攻城缚官,劫库放囚,连破三邑,按臣王道直疏劾登抚孙元化飬虎贻患,奉旨责令设法招戢以图自赎。今仍剿御无闻,悠忽玩视,元化之威令不行,恩信不着可知!”
“元化所恃者,不过西洋火器、辽人将弁。然火器不能御叛,辽将不能效忠,数月之间,叛军横行山东如入无人之境。此非天灾,实乃人祸!元化欺君误国,法不容贷,宜重惩以杜效尤。”吕黄锺念完,跪了下去。
殿内的嗡嗡声更大了,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周延儒。
周延儒站在班列之首,面色如常。
崇祯帝依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似乎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都察院吏科给事中曹履泰出班跪倒,“臣不弹劾具体何人,臣论的是‘抚’与‘剿’二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周延儒身上,“孔贼自吴桥兵变至今已有月余,破新城,陷德平,屠商河,掠临邑,攻济阳,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百姓死伤数以万计!此等凶逆,断无招抚之理!”
“若朝廷一味主抚,叛军必以为朝廷软弱可欺,今日降明日叛,反复无常,何时是了?届时非濮曹一地之祸,乃大明天下之劫!臣请旨,严令各路官军合力进剿,不得再言招抚二字!”
曹履泰说完,重重叩首。
殿内安静了一瞬。
他攻的是“抚策”,不是“抚臣”,这让想借题发挥的人一时不好接话。
崇祯帝微微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这时,班列中又闪出一人,都察院工科给事中李春旺。
他出班跪下,声音不急不慢,但殿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臣弹劾灵山卫千户陈锋,迁延避战,怯战托伤!”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陈锋这名字近几月经常被提及,朝堂众臣已是人人皆知。
大凌河大捷、东光守城大捷,近日阻截叛军负伤一事虽然无人关注,但有心之人也早已知晓,“北镇抚司诏狱战神”的名号也时常被人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样一个人,现在居然有人弹劾他“怯战”?
李春旺不紧不慢地展开奏疏,“臣风闻,武德兵备佥事汤道衡于德州征调陈锋驰援济阳,然陈锋畏惧贼寇兵锋,行军迁延,坐视友军三千七百人全线溃败。待叛军退去,方率部‘追剿’,杀数名溃散之敌,便敢冒功请赏。此等迁延避战、怯战托伤之辈,实为军中败类!”
“更可议者,陈锋以重伤之名托辞不前,然臣谓其所称‘重伤’,不过是征战中寻常伤损。以此避战,欺君误国,罪不可恕!”
“臣请旨,将陈锋革职拿问,以正军法!”
李春旺说完,叩首。
殿内的哗声更大了。
稍微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他说的全是歪理,济南标营溃败时,陈锋部刚从东光行军至德州,人马俱疲,且叛军骑兵千人,他只有百余人,如何驰援?
但言官弹劾,讲的就是“风闻奏事”,至于真假对错,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谁会为一个区区五品千户,站出来得罪风头正盛的温党?
“臣有本!”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从班列中炸开。
孙承宗,须发皆白,但腰杆笔直,步伐沉稳。
他走到殿中,拱了拱手,目光如炬,声如洪钟:“陛下,李春旺弹劾陈锋‘迁延避战、怯战托伤’,臣以为……荒谬绝伦!”
孙承宗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臣问李给事中,陈锋所部组建于何时?”
他不等李春旺回答,自己说了答案:“闰东月卅,陈锋方完募兵,新兵一百又十八人。腊月初六,从东光拔营南下,到腊月初九叛军击溃济南标营时,他的新兵训练不足十日!”
“从德州到东平铺,一昼夜强行军两百里,人马俱疲。济南、武德两路官军三千七百之众,尚且一触即溃、全军溃散,李给事中却要将兵败之责,推到一个仅率百余新兵的千户身上,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再说‘怯战托伤’!”孙承宗冷笑一声,“据臣所知,陈锋在东光守城时,身被三创,阵斩叛军头目李应元于城下。伏击叛军之战,陈锋亲率三十骑诱敌,深入险地,其部出战百人,生还者不足四五。若是身先士卒、阵斩敌将叫怯战,天下何人敢言勇?!”
“臣请问李给事中,这是论军法,还是论私怨?”
李春旺跪在殿中,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孙承宗的身份和地位,给他这一小小给事中的压力可不是一般大。
他本以为孙承宗作为陈锋的靠山,不会直接出言辩驳,没曾想孙承宗竟然为了一个千户再次冲锋陷阵。
殿内的气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