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十一月二十八，京师刑部大牢。

潘有功缩在甬道尽头那间牢房的角落，几支火把插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整层牢房就只有他一个人，又冷又黑又静。

他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可能半日，可能一日，也可能才过了一个时辰。

忽然，甬道上传来一阵锁链滑动的声响，潘有功身子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弹起，扑到栅栏边上。

只见一个青布道袍的老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孤身走入甬道之中，官靴踩在地上沙沙作响。

老者将灯笼微微举起，火光打在他脸上，让潘有功看清了那张脸。

“温相！”潘有功眼睛一亮，把头挤进栅栏中间的空隙，镣铐上的锁链发出哗啦一声

温体仁站在栅栏外面，看着潘有功这副模样，心疼地唤了一声：“功远……”

“温相……救我……我想活着……我想活着……”潘有功使劲扒着栅栏，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温体仁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伸出手拍了拍潘有功攥在栅栏上的手背，“你爹与老夫是旧友，老夫自然是要帮你的。”

“只是，功远啊……”温体仁话锋一转，“你这路上一耽搁，毁了朝廷的部署不说，还可能牵连老夫啊。”

潘有功嘴唇哆嗦了一下，“温相……是您……”

温体仁没有等潘有功说完，打断道：“当年马谡守街亭，违了诸葛亮的军令把街亭丢了。”

潘有功颤抖的身子一滞。

“诸葛亮视马谡如子侄，二人情同父子，但街亭一失，北伐大局便毁于一旦，诸葛亮也只能挥泪斩马谡。”

潘有功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温相……可……您不是武侯……”

温体仁手中的烛火晃了一下，面色转冷，“老夫不是武侯，但你可以是马谡啊。”

潘有功的瞳孔猛地收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体仁转身，“你的长子七年的乡试，老夫保他一个举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地牢里恢复了寂静。

当夜，潘有功在狱中自缢。

怀里留着一封认罪血书，承认自己不满孙元化，故意拖延军令，失期致吴桥兵变。所有罪责，一人承担，不涉他人。

……………………

同日，周延儒坐在值房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疏。

十几个年轻官员联名弹劾东光举人马文昇，并借东光事件大肆攻讦地方豪蠹不法，呼吁整肃乡绅，明正典刑。

这十几个年轻官员以吴伟业为首，都是复社成员。

自上个月数十名官员联名上书弹劾厂卫之后，短短一月又来一次，而且两次事件都与这陈锋有关。

周延儒对复社这群年轻人结党言事、裹挟舆论的行径产生了强烈的反感与忌惮。

“当初将张溥点为进士这步棋……”周延儒不禁自问道：“是不是走错了？”

就在这时，值房大门被推开。

熊明遇走进值房躬身一礼，“周阁老。”

周延儒把奏疏放下。“良孺来了，坐。”

熊明遇带上房门，在周延儒对面坐下。

只见他顶着两个黑眼圈，面容憔悴，整个人似乎都瘦了一圈。

如今山东告急，叛军短短半月连破三城，德平和商河两城惨遭屠戮。

他作为兵部尚书，自然成了朝堂众臣的攻讦对象。

熊明遇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上一盏，长叹口气，“周阁老，眼下如何是好？”

熊明遇与周延儒都是主抚的，可这两日朝堂上的风向似乎在往主剿方向偏。

周彦儒长叹一口气，“孔有德部先前对吴桥百姓并无劫掠之举，明显是存了愿意招抚的心思，陛下本都快被说动了。可这自德平那屠城惨案后，那些山东籍的朝臣都人心惶惶，坚决主剿，还意图废除登莱镇，不好办呐。”

“可登莱、东江二镇不可废啊！”熊明遇有些急了，“登莱、东江二镇一废，建奴没了后方牵制，恐更加猖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