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斗把肩上的木料卸下来，靠着墙边码好。

他直起腰，手在肩膀上揉了揉，看向身后被烧塌的城墙。

距离守城已经过去了六日，周边的百姓已经鲜有提及。

他听过两句说书先生编的守城话本，乡勇们是如何英勇，陈将军是如何杀得叛军丢盔弃甲。

可是他知道真相不是那样的，他好几次都差点被刀砍中，身边乡勇脑袋被叛军火铳打烂时，那种温热的触觉还在脸上。

那日从城头上下来，得了赏银的兴奋劲过去之后，他连续做了三日的噩梦。

提到赏银，他又想起了孙先生。

当时他想投身到孙先生门下当家奴，可是孙先生说自己年纪小，也没成家，用不着家奴。

孙先生还给他留了银子，让他好好过日子。

他也知道孙先生是好心。

可是孙先生哪知道，他这种流民连去的地方都没有，哪能过什么好日子？

叛军一退，县衙就发了公告，让乡勇们有家的回家，有地的种地。

像他这种没人收留的流民，就只能在城外晃荡。

好在他的班长是戈家的三少爷，听说他没去处，给了他一条活路。

戈家要重建连窝镇和东光的商铺和仓库，戈三少爷就跟管事的打了个招呼，让他去工地上做短工。

戈家短工的待遇还不错，每日三十文还管一顿饭，虽然存不下钱，但至少饿不死。

他刚想去工棚那边歇歇喝口水，身后就传来管事的催促声：“都别停！加紧干活！这两月得把屋子建起来，开春后的漕运可耽搁不得！”

管事姓刘，长得尖嘴猴腮的，一副刻薄面相，平日里对他们这群短工非打即骂。

不过李七斗是三少爷关照的，刘管事对他还算比较客气。

李七斗看了刘管事一眼，没吭声，低头往料场走。

他走到城门边上，正要拐进料场，迎面就撞上几个人。

打头的是戈峥，身后跟着曹漕还有班里其他几个熟面孔。

戈峥穿着一身短打，腰间挎着刀，走路的步子又大又快。

“七斗！”戈峥远远就叫住他，“赶紧的，跟我走！”

李七斗愣了一下，“三少爷，俺活还没干完……”

“别干了。”戈峥走到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陈将军在募兵，快跟我去报到！”

李七斗的嘴张了张。

募兵。

说实话，城头一战已经打消了他对那种征战沙场的向往，他有些怕。

可是……不去的话……自己又能去哪儿呢？

三少爷能关照他一辈子吗？

“走啊！”戈峥拽了他一把。

李七斗回头看了一眼工地，刘管事正叉着腰往这边看。

李七斗咬咬牙，将手中的扁担一扔，“走！”

……………………

刘石头捂着胸口往家跑。

馍馍刚出蒸屉，热气腾腾的，在他胸口上烫了好几个泡。

但他不敢拿出来，生怕拿出来就被人抢了去。

平日里北门到家也就一刻钟的时间，可是这次他感觉跑了一个时辰。

当他撞进门时，母亲王氏正坐在炕沿上给弟弟喂奶。

她脸窝凹陷，颧骨凸出，眼窝里全是青的。

弟弟含着干瘪的奶头拼了命地嘬，却连半滴奶水都吸不出来，连哭的力气都快耗光了，只剩一声接一声抽气似的干嚎。

王氏抱着孩子边晃抹眼泪，虽然家里还有点银子，但城里的粮价涨得太凶，她舍不得拿钱去买。

这几日全靠缪夫人的粥棚那点粥给孩子下奶，可是昨日还没轮到她，缪夫人就出事了，今日缪夫人也没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