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光城里今天有两件奇事。

头一件就是马家的八条恶犬一夜之间全死了。

第二件就是前几日带乡勇守城的那个陈将军，开始发白面馍馍了。

白面馍馍。

这四个字在东光城的街巷里传了一上午，传到哪里，哪里就炸开一片嗡嗡声。

白面馍馍，那是财主家才有的吃食。

寻常人家莫说平日里，就算过年也不一定吃得上，有些穷苦的人家可能一辈子都没尝过白面馍馍是个什么味儿。

“那缪夫人就是个败家娘们儿，施粥施那么稠，黍米不要钱似的往锅里倒。”泰和楼门口的茶摊上，一个瘦脸地痞正嘬着牙花子，“没想到这陈将军更蠢，直接发起白面馍馍来了。那可是白面！有多少钱也不够这么糟践的啊？”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当兵的吃白面，那得是总兵官的家丁才有的待遇吧？”

几个人说得起劲，嗓门越来越大。

旁边扛包的老汉走到近前：“你们几个后生，嘴下积点德。”

瘦脸汉子扭过头来：“哟，关你什么事？”

“老汉喝了缪夫人三天粥。”老汉站起来，手指戳着瘦脸汉子的鼻子，“没有那粥，老汉就饿死了。你说缪夫人是败家娘们儿，你算什么东西？”

瘦脸汉子往旁边一啐：“老东西，你骂谁？”

“骂你！”

瘦脸汉子一拳挥过去，老汉闪了一下，没闪开，拳头砸在肩膀上，砸得他整个人往后踉跄。

茶摊上顿时乱成一团，茶碗茶沫撒了一地。

最后是巡逻的快手把两人扯开的，将两人带去了县衙。

这样的架，今天在东光城里打了不止一场。

……………………

北门外官道旁的荒田里，或蹲或站围了上百名百姓。

从辰时起，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是十个八个，到巳时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

有流民，有本城的闲汉，有县衙三班的衙役，有听说“发馍馍”扔下锄头赶来的佃户。

北风刮得人缩脖子跺脚，但没人愿意离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地方。

距离人群约四十步远的官道边上支着两口巨大的蒸屉，蒸屉是平日里戈家码头上漕工蒸干粮用的，一屉能蒸三十四个馍。

此刻蒸屉上白汽升腾，被风吹散又聚拢，聚拢又吹散。

白面馍馍的香味从蒸汽里渗出来，甜丝丝的，钻进鼻子里就不出来了。

人群里有人咽了口唾沫，然后肚子咕噜一声，旁边人听见了，肚子也不自觉跟着叫唤。

两个厨娘在旁边的案板上揉面，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

揉好了揪成剂子，搓圆后又码进蒸屉，百姓们眼巴巴地看着那蒸屉一层一层往上摞。

周梁站在人群前面，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布面甲，铁盔戴得端端正正。

腰间挂着一柄六尺长刀，刀鞘上的铜活擦得发亮，背后背着一柄鲁密铳。

下身穿着棉裤，脚底上踩着一双崭新的牛皮靴。

这一身装备全算上得有四十多斤，可他站得笔直，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