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平县城，西门城楼上。

徐三坐在垛口边上，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杆。

他头上的大包还没消，肿起来的眼睛倒是消了些，好歹能看清东西了。

在吴桥的时候他身上带伤，跑得慢了些，没捞到好东西。

到了德平就不一样了，他冲在最前面，搜了两家大户，银子揣了满满一兜，还顺了一根金簪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扭头一看，是游俊晃悠悠地走上了城楼。

游俊凑到徐三身旁，对他伸出手来，“烟给老子抽两口。”

徐三扫了他一眼，游俊的右手还耷拉着，攻破了吴桥后找了郎中给他接上了，不然那条胳膊得废。

也是因为受伤，两次攻城游俊都没怎么出力，分东西的时候自然也没他的份，只分了几两碎银子。

徐三把嘴里的烟杆递给游俊。

游俊接过烟杆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眉头紧锁。

“咋了？”徐三看着游俊那副晦气表情，问道：“没玩高兴？”

游俊又抽了一口，把烟杆夹在左手，咂了一下嘴：“王家那小娘……也忒不经玩了，让老子给玩死了。”

徐三眉毛一竖，一把将烟杆夺了过来，“狗杀才！你他娘的把她玩死了，老子晚上玩什么？”

游俊又把烟杆抢了回去，嘿嘿笑了两声：“周大头那里不是还有个女人吗？我给你出银子，你从周大头那儿买过来不就得了。”

徐三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人正抢着烟杆，西面官道上疾驰过来几个骑兵。

三匹马，每匹都跑得口吐白沫，马背上的人满身是血，铠甲歪歪斜斜的，有个人身上还缠着绷带，一副刚吃了败仗的狼狈模样。

骑兵在城门前勒住马，守门的士卒迎上去。

领头的骑兵说了几句什么，守门士卒脸色变了，连忙让开把几个人放了进去。

游俊问徐三：“咋回事？”

徐三摇摇头，“可能是外出的哨骑撞到了官军，周边的县城明显都有了戒备，有官军也正常。”

德平确实比吴桥难打了些，德平有了防备，他们还折了好几十个弟兄。

游俊点点头，拿起烟杆又抽了两口，忽然抱怨起来：“这孔大帅也真是的，竟然下令不准抢掠百姓，那些大族确实有钱，但不够这么多兄弟分啊。”

徐三白了他一眼，“百姓又没啥油水，都是苦命人，抢他们作甚？”

游俊笑了一声，“你拿那些人当苦命人？当初王家带着那些村民说要杀你的时候，可没考虑过你的苦处。”

徐三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跟鞑子打了这么多年，突然让我拿着屠刀对着大明百姓，总觉得心里不得劲。”

游俊嗤了一声：“还大明？老子这辈子不欠大明什么。当初毛帅死的时候就该反了，非得拖到现在才反。这孔大帅也真是的，反了还扭扭捏捏的，要我说，就该抢银子、抢女人，不然造反个什么劲？”

徐三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城外的官道，官道旁堆满了新鲜的尸体，几条野狗正在道旁抢食。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游俊抱怨他分的银子太少，连养伤的汤药钱都不够。

徐三说他是手折了，又不是腿瘸了，谁让他不跑快点。

游俊骂徐三没良心，当初在辽东的时候，他替徐三挡过一刀。

正说着，城中忽然传出号角声，是整兵的号令。

徐三站起来，把烟杆在墙砖上磕了磕，塞进怀里。

“又咋了？”游俊问道。

徐三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是官军来了。”

“官军反应能这么快？”

两人趴在墙垛上望去，县衙方向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

德平县衙大堂。

孔有德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上面画着什么。

舆图是德平县衙里的，上面标注了山东北部的城池、村镇、道路、河流，比他们从登州带出来的草图详细得多。

李九成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

两人正在商议下一步进军的路线。

就在两人商议是往济阳还是商河时，一个李九成的家丁从外面跑了进来。

那家丁单膝跪在李九成面前，神色焦急，“李帅！都督……李都督他……”

李九成的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溅出来，落在舆图上，洇湿了一大片，“怎么了？”

家丁低着头不敢看他，“李都督……在东光……阵亡了。”

李九成的手僵住了，茶盏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怎么回事？”

亲兵把那个溃兵带了上来。

那人浑身是伤，左边耳朵少了一半，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捂着。

他一进大堂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说。”李九成的声音沙哑，让人有些发毛。

溃兵把北上东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连窝镇遇袭开始，到强攻东光，最后李应元亲自登城，被一个叫陈锋的千户阵斩。

溃兵说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