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内城，鸣玉坊。

四爷坐在花厅里，听几个美姬唱曲。

唱的是《玉簪记》里的选段，词曲婉转，美姬的嗓子也好，一句“云淡淡水迢迢”如泣如诉，让四爷也不禁跟着摇头晃脑。

这是几日来四爷难得的放松时刻，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让他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也有些措手不及。

最初听到吴桥兵变的消息，他先是惊讶，然后是担心。

叛军离京师不过五百里，且有骑兵，若是他们一路北上直逼京师，事情就不妙了。

虽然朝中大佬们说叛军没有能力北上围困京师，但己巳之变以前，也没人想到大金铁骑能在北直隶如入无人之境。

关键是叛军和大金不一样，对于大金来说他是“自己人”，而叛军可不认他。

而且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他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后来听说陈锋在东光阻击叛军，他提心吊胆之余又有些庆幸。

若是陈锋死在叛军手里，也省下自己许多麻烦。

可好死不死，叛军居然败了，还又让陈锋这家伙立了功。

想到这，四爷不由得心中微怒，把茶盏磕在了小几上，“一群废物。”

见四爷发怒，面前的美姬们以为自己唱错了调，慌忙住了口，连带着弹琵琶的也一起跪下请罪。

四爷见面前这群瑟瑟发抖的莺莺燕燕，也没了继续听曲的兴致，挥手让她们退下。

美姬退出花厅没多久，一个下人从侧门走进来跪在地上，“四爷，有何吩咐？”

四爷眉头紧锁，拇指不停在食指上揉搓，“去德州告诉王骁，德州的埋伏不用做了。让他去东光找陈锋，想法儿在东光除掉他。”

下人叩首：“是。”

“还有。”四爷叫住他，“去大同，告诉那边不用继续观望了。让他们继续跟大金联系，把吴桥兵变的事递过去，这事对大金和咱都有利。”

下人又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四爷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嚣，有女子的哭泣和求饶声，成国公似乎又在玩他那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了。

四爷睁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崇北坊，大报国寺。

禅房里，温体仁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品着。

这是他最爱的徽州松萝茶，清香扑鼻，入口甘醇。

在大报国寺，这一盏茶就要五两银子。

大报国寺来往人多，不惹眼。

禅房在寺院最深处，隔音也好，是京师里难得的清净去处。

右都御史张捷、御史高捷、御史史范、吏部尚书闵洪学，几个心腹坐在堂下。

高捷先开了口：“温相，下官有个顾虑。这陈锋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贸然弹劾是不是有些冲动了？刘宗周今日上职时，对下官有些言语敲打。”

温体仁放下茶盏笑了笑：“刘宗周忠君体国，是贤臣。他对陈锋这种年轻人有爱才之心，情有可原。不必过多在意。”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陈锋又立了功，你就不必再上疏了，让那些年轻言官去冲锋陷阵就行。”

高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闵洪学接过了话头：“温相，此次弹劾孙元化不是很顺利，下一步当如何？”

温体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如今叛军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朝廷对叛军并不重视。朝堂之上保孙元化的人不少，陛下对平息事端还抱有希望。”

他把茶盏放下，“只有等山东局势糜烂，孙元化无法收场的时候，才能彻底扳倒他。”

他看了闵洪学一眼，“还有周延儒。”

闵洪学会意地点了点头。

史范坐在最下手，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阁老，下官有个想法……要不要给叛军提供些情报？”

话音未落，张捷的脸就沉了下来，“史御史！你身为大明御史，怎么能说出这种不忠不义的话来？给叛军提供情报，那是通敌！”

史范的脸一下子白了，连忙低头认错：“下官失言，下官失言……”

禅房里安静了几息。

史范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那……向东江镇那边宣扬一下孔有德举兵的消息……”

温体仁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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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光城，西大街，泰和楼。

泰和楼是东光城最大的酒楼，是马家的产业。

平日城里的贵人宴饮、商贾谈买卖、县衙里有什么场面上的应酬，都喜欢摆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