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龙躲在墙根下，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城砖，双腿蜷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在发抖，从陈秋倒下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成了一锅浆糊，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城墙上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叛军和乡勇们肩膀贴着肩膀，胸口顶着后背。

城墙就那么宽，两边的人往中间挤，像两群羊被赶进了同一条巷子。

时不时有人被挤出垛口，惨叫着摔下去，砸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就没了动静。

又一个乡勇倒在陈子龙面前，那人离他不到两步，被一个叛军一刀捅进肚子，肠子内脏流了一地。

陈子龙看着那乡勇死不瞑目的眼睛，身子又往后缩了缩，靴子踩在血泊里打了个滑，上面还沾了一块不知道是哪个部位的碎肉。

他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后领，猛地将他提了起来。

陈子龙吓得浑身一抖，差点叫出声来。

“举人老爷！站起来！”是个粗嗓门，带着东光本地的口音。

陈子龙睁开眼睛，看见一张黑脸，满脸横肉，嘴里的牙齿黄得发黑。

那是他的班长，叫樊昌裕，是东光城的屠夫。

“别……别拉我……”陈子龙的声音发颤。

樊昌裕没理他，一只手拽着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墙根下拎了起来，往自己身后一甩。

陈子龙踉跄了两步，撞到后面的人，又被推了回来。

“举人老爷就不该来这种地方。”樊昌裕头也不回地说，“站我身后，别乱动。”

陈子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樊昌裕冲了上去。

樊昌裕手里提着一把屠刀。

那把刀比他见过的任何腰刀都宽，刀背厚实，刀身油亮，是那种常年杀牲磨出来的光泽。

早上樊昌裕被分配到班组时，逢人就吹自己这把刀杀了多少豕、宰了多少羊，自己最少能杀四个叛军。

有人讥讽他说叛军都穿着铠甲，跟死在你手下的豕可不一样。

樊昌裕就瞪着眼回击：杀那些叛军就跟杀豕差不多，铠甲是有甲缝的，到时候只要自己这把屠刀插入甲缝，就能像剔肉一样把对方的铠甲剔下来。

当时陈子龙就不信，现在也不信。

樊昌裕冲到最前面，对着一个叛军的藤牌就是一脚。

那一脚力气极大，藤牌手整个人往后倒去，砸在身后的叛军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后面的人躲闪不及，踩了上去。

惨叫声从人群下面传出来，又很快被喊杀声淹没。

“好！”陈子龙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陈子龙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另一个叛军从侧面扑过来，一刀劈向樊昌裕的脖子。

樊昌裕侧身躲过，屠刀反手一挥，砍在那人的腰上。

只见樊昌裕手中的屠刀十分灵活，像剔肉一样滑到了叛军的腋下，那里应该就是甲缝。

樊昌裕嘴角一扬，就要把对方胳膊卸下来。

可是他手中刀锋并没有入肉的感觉，而是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

叛军布面甲下还衬着锁子。

“他娘的……”樊昌裕骂了一句。

没等他骂完，旁边又冲过来一个叛军，一刀砍在樊昌裕的胸口。

棉甲被砍开一道口子，棉絮翻出来，血顺着刀口往外渗。

樊昌裕闷哼一声，松开了屠刀，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等他站稳，一支长矛从人群缝隙里捅过来，矛尖将他扎了个对穿。

樊昌裕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长矛，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叛军，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喉咙里涌出的鲜血堵住了声音。

“樊……樊班长……”陈子龙的声音在发抖。

樊昌裕没回头，他两只手死死抓住矛杆，身子往前一扑，整个人沿着矛杆扑到了那叛军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那叛军被扑倒在地，手里的长矛还插在樊昌裕肚子里，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樊昌裕骑在那人身上，死死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旁边一个叛军冲过来，一刀砍在他后背上。

他身体一震，血从嘴角涌出，手却仍掐着不放。

又一刀砍在脖子上，他的手指终于松开，身体软了下去。

而他身下的那个叛军在人群的踩踏下，也再也没了起身的机会。

陈子龙看着那具趴在血泊中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还没来得及害怕，一个叛军已经注意到了他。

那叛军见陈子龙是个书生打扮，眼睛愤怒地像是在喷火，举起刀盾就向他冲来。

陈子龙本能地往后退，但身后全是人，根本退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刀劈了下来。

陈子龙害怕极了，他突然想到手中还有佩剑，于是下意识地举剑格挡。

“当”的一声，剑身剧震，虎口发麻，但他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