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的天空被火光映得绯红，即使隔着好几里，风里裹着的焦糊味也呛得人喉咙发紧。

戈峥是戈良彦的第三子，今年十九岁，长得高大，平日里飞鹰走马、舞刀弄枪，是东光吴桥一带出了名的游侠。

他本就没有继承家中生意的意思，结果叛军来了，那些打架斗殴的本事倒是派上了用场。

天黑时他正带着一队乡勇在城里巡视，就在他教训几个生事的地痞时，大哥戈嵘找到他，说是给他领了个差事。

他便招呼手下的郭船生、曹漕，带着陈千户和他手下的几个精锐往南哨探叛军虚实。

郭船生和曹漕都是戈家的护院，常年陪着戈峥在连窝镇和东光一带闲逛，对这一片的小路岔道了如指掌。

陈锋带着赵胜、阿吉、吴三桂、杨朔、燕归山、吴岐、周梁跟在戈峥三人身后，停在了东光以南大约三十里的一个土坡上。

根据陈锋和吴三桂的判断，叛军的轻骑傍晚才到东光城下，大部队至少落在十里之外。

吴三桂担心叛军摸清东光虚实后会趁夜袭城，但陈锋却不这么认为。

因为登州军虽然号称精锐，但他们克服不了夜盲。

根据后世经验判断，人如果长期缺乏维生素A，超过两周夜间视力就会下降，超过三周便会有轻微夜盲症。

这两个月孔有德部从登州出发以来，连饭都吃不饱，又哪来的果蔬和动物内脏去补充维A？

军中至少大半人存在夜盲，而这种军队，搞不了夜袭那一套。

入夜时，陈锋看到南方天上有火光出现，大致判断是连窝镇遭了殃，而叛军的偏师很有可能就驻扎在连窝镇。

于是陈锋找到戈良彦，让他找人帮忙探路，才有了这支队伍。

土坡的位置离连窝镇还有四五里，但已经可以将镇子的惨状尽收眼底。

戈峥在最前方勒住马，手中的缰绳渐渐攥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橘红色的光芒把低垂的云层照得发亮。

一团团火焰在黑暗中跳动，舔舐着屋檐和梁柱，耳边似乎能听到木头烧裂的“噼啪”声。

郭船生骂了一句：“狗日的。”

曹漕没说话，但脸色很不好看。

他在连窝镇码头上收了十几年的香钱，镇上的每一间货仓、每一家商铺他都无比熟悉。

现在那些货仓和商铺都在火海里。

陈锋眯起眼睛，盯着那片火光看了好一会儿。

火光中有人影在晃动，是登州的骑兵。

骑兵在镇子周边来回穿梭，像是在周边警戒，又像是在欢呼，零零散散有二三十骑。

他拍了拍戈峥的肩膀，“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只要人还在，镇子还可以重建。”

戈峥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千户大人说的是对的，镇子烧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真没了。

可道理是道理，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镇子在火里燃烧，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陈锋见戈峥没说话也不再多劝，有仇恨是好事，心中有仇恨，守城时也能多卖卖力。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指向运河西岸，“走。”

十一骑人马从土坡上撤下来，绕着火光边缘，往河对岸的戈氏大宅摸去。

……………………

连窝镇自隋炀帝开运河起便有了聚落，永乐年间，山西郭、宋、曹等几大姓迁来此地，靠着运河的便利，渐渐形成了集镇。

早年间镇子边上积水生莲，远远望去一片碧绿粉红，便叫了莲窝镇。

后来书吏懒得写那个“莲”字，账簿和公文上就都写成了“连窝”，叫惯了也就改不回来了。

戈家三代跑漕运，到了戈良彦这一辈，手里攥着上百条漕船，连窝、桑园和东光码头上一半的货仓姓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