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静谧安然，窗棂漏进初夏柔和的天光。

听完朱子默一通紧迫的城市弊病呈报，徐炜指尖轻点榻沿，目光微凝，淡淡开口，一语点破核心。

“所以，你的根本方略，是要玉京去工业化？”

一句问话不重不轻，却带着帝王审视全局的分量。

朱子默心头一凛，立刻收敛起所有松弛姿态，躬身垂首，神色肃穆郑重，斩钉截铁应答。

“回陛下，臣正是此意！”

他整理思绪，缓缓道出这套深思已久的治都大略。

“大华初创立国之时，百废待兴、疆域未稳、地方荒敝。彼时举国资源尽数汇聚帝都，工商集聚、产业扎根玉京，是聚拢国力、站稳脚跟的必然之举，无可厚非。”

“可如今时移世易，我大华拓土万里、国势鼎盛，中南半岛全境尽入版图，京畿腹地早已成型。”

“只是多年发展下来，天下资源单向涌入帝都，造就了如今玉京一家独大、全境一地独秀的畸形格局。”

“一城虹吸全域，府县发展受制、产业空心。长此以往，地方无活力、疆域无纵深，绝非盛世长久之态。”

“唯有将密集产业有序迁出，疏解帝都重压，让京畿诸府遍地开花、各业并举，方能成全帝国万世基业。”

徐炜静静听着，缓缓颔首，深以为然。

他心中对玉京的地理与体量，早已了然于心。

玉京坐落三河交汇之地，湄公河、洞里萨河、巴萨克河水网纵横，冲积而成的平原沃土，全域约五千平方公里，体量堪比后世沪市全域。

单论城市承载力，此地从容容纳数百万人口，绰绰有余。

而广义的大华京畿，更是辽阔。

以玉京为绝对核心，辐射囊括湖南府、湖北府、长安府、河仙府、嘉定府、边和府、定祥府一众州县，整片湄公河三角洲平原，足足二十万平方公里，近乎一省之广。

相当于广东省的面积。

但广东山区众多，而这片区域却尽数平原。

全境地势坦荡、水土丰腴、四季无霜、农耕永续，是天赐的龙兴腹地。

即便放到后世鼎盛时代，这片沃土承载两三亿生民，依旧游刃有余。

可眼下的人口格局，极度失衡。

偌大京畿腹地，全境不过五六百万人口。

而区区五千平方公里的玉京一城，仅占京畿总面积的三十六分之一，却硬生生吸纳了全境四分之一的人口。

千万资源、百万人口、万家工坊尽数扎堆帝都。

除却玉京，唯有河仙府勉强有五六十万人口，可勉强算作大城，其余府县尽是几万人口的小城。

一城吸尽天下灵气，虹吸效应恐怖至极。

繁华集中到极致，弊病也堆积到了极致。

“你所言有理。”

徐炜微微开口，敲定基调。

“国都，当守其本位。”

“玉京是大华的政治中枢、文化渊薮、金融核心，容得下朝堂官署、学府医院、商行银号、市井繁华，却唯独不适合做烟熏火燎、污水横流的工业中心。”

得陛下一语定调，朱子默心中巨石轰然落地，紧绷多日的心神彻底松弛，脸上难掩欣喜，连忙躬身称颂。

“陛下圣明！”

他趁热打铁，继续详陈利弊。

“将城内工坊工厂有序疏解至京畿各府，地域紧邻帝都、水陆交通四通八达，既不脱离中枢管控，又能就近承接产业。”

“一举三得：解玉京拥堵污染之困、匀地方贫富差距、启全境工业化进程！”

朱子默心底，此刻也在想着自己的前程。

此番玉京拓城、新区新建、产业大迁、城市改制，是实打实的天大政绩。

前辈林达泉，便是靠着玉京城建拓土、民生改革，一路调入中枢，跻身十三衙、位列部长重臣。

他如今坐镇帝都首市，手握这场划时代的城市革新，只要办好、办稳、办出彩，来日调入中枢、身居高位，亦是水到渠成。

心念至此，他越发精神焕发，眼神愈发笃定。

徐炜看着他神采昂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顺势问道。

“既然你思虑周全，那新区如何规划、如何发展，细细说来。”

朱子默闻言立刻收敛私心，正色呈报完整方案。

“臣以为，产业迁移不可粗暴一刀切，需循序渐进、以利引导、政策托底，让商户愿迁、工厂愿走、百姓安居。”

“城南毗邻河仙府地界，地势开阔、水流通畅、远离主城居民区，臣规划为全新工业新区。”

“城内高污染、高耗能、重排放的重工业，尽数南迁至此。朝廷给予地价豁免、三年税免、低息官贷三重扶持，降低企业迁移成本，平稳疏解主城压力。”

“跨过湄公河东岸，则规划为跨河商业人居新区。”

“此地水清地平、风光宜居，适合迁入轻工业作坊、新式学堂、公立医院、银行商行，以此吸纳溢出人口，打造新的市井商圈、人居新城。”

“只是河东开发，最大的壁垒便是天堑江河。”

谈及基建核心，徐炜正色追问：

“政策扶持朕可准。但跨河建城，桥梁是根基。技术、工期、规划，你可有实案？”

“臣已有万全筹备！”

朱子默底气十足，将早已考据详实的工程细节娓娓道来。

“臣早前多次邀约国立理工学院工程系教授、西洋归国技师共议勘地，技术层面，完全可行！”

“当下西洋成熟工艺完全适配湄公河工况。1874年美利坚圣路易斯密西西比河钢桁架大桥，水文跨度、深水难度、施工条件，尽数远超我玉京河段，早已验证工艺成熟。”

“1851年普及的气压沉箱工法，完美破解湄公河深水淤泥地基难题，无惧汛期暴涨、河床软泥，搭配木桩围堰、石砌桥台，完全适配热带冲积平原。”

“蒸汽打桩机、蒸汽起重船、浮动施工平台一应商用，机具齐全、工艺稳妥。”

“臣规划一主一辅两座钢桁架跨河大桥，贯通东西两岸。全程避开雨季涝期，集中每年旱季全力施工，两年即可全线竣工通车。”

“造价核算完毕，总耗资约五十万银龙。”

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工艺完备、工期明确。

徐炜听得分明，心中了然。

这位玉京市长，绝非临时起意、临场献策，而是早有筹谋、全盘布局、步步等待时机。

徐炜心中微动，当即拍板，格局更开。

“只修东岸不够。”

“要做，就做全盘活水格局。”

“东西两岸一体打造，东西路网、河岸堤防、沿江街市同步兴建。总预算一百万龙洋。”

“朝廷国库出一半，玉京市财政自筹一半。分期三年拨付，可否承担？”

朱子默稍一权衡，三年分摊、公私各半，压力可控、完全可行。

他咬牙躬身，铿锵应声：“臣，没问题！”

“好！”

徐炜抬手一拍案几，落音定局。

“此事全权交由你督办！拓城、迁业、修桥、建区，一揽子交由你统筹。办好办妥，朕必有重赏！”

朱子默心中狂喜，当即深深跪拜，声色恳切。

“臣定鞠躬尽瘁，不负圣恩，不负陛下重托！”

……

五月初十，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整座玉京城彻底化作一片炽红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