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步入五月。

天色未明，晨雾尚浓，街巷还沉在静谧睡梦之中。

一声声急促响亮的敲锣声，突兀划破黎明寂静，咚、咚、咚回荡在连片的民居大杂院之间。

“起来！都起来喽！各家各户，起床啦！”

粗粝的喊声伴着锣声，将全院十几户人家尽数从熟睡中拽醒。

早起洗衣浣纱的妇人早已习惯早起，倒是难得周末休沐的上班公差、市井雇工们苦不堪言。

一个个揉着惺忪睡眼、披着薄褂、踩着拖鞋，一脸烦躁地推门走出屋门，满脸怨气。

“夏大爷！这大清早的敲锣打鼓，折腾什么呢！”

“就是！好不容易赶上周末休假，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嘈杂的抱怨声此起彼伏，乱糟糟挤满了院子。

十几户人家男女老少尽数出门，围着院中空地，纷纷看向水龙头旁拄着拐杖的老者。

此人正是院里的老街长夏大爷。

他并非朝堂在册官吏，只是街道衙门认命的院落管事，无品无级。

一年补贴不过一石糙米、五斤猪肉，补贴微薄，权柄不大，杂事却极多。

院里收水费电费、分摊耗材、安排清扫环卫、传达官府政令、调解邻里争吵、甚至夜间防盗巡查、看管闲散流民，样样都要他操心。

责任琐碎繁杂，是扎根市井、连接官府与百姓的最基层。

见众人尽数到齐，夏大爷拄着拐杖，清了清嗓子，压下满院嘈杂。

“都别抱怨了！大清早喊大家伙起来，不是折腾人，是天大的好事！”

这话一出，所有人瞬间收住话音，眼神一凝，齐刷刷望了过去，满心好奇。

旁边憨厚的住户王铁蛋连忙凑上前，笑着打趣：“夏大爷，啥好事啊？可别是又要收垃圾杂费了！”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脸上带着几分习惯性的肉疼。

每逢衙门行事，多半是凑钱摊派，早已是市井常态。

夏大爷瞪了他一眼，正色开口，声音庄重肃穆。

“今天五月初一，到了初十，便是咱们大华皇帝陛下的四十整寿千秋节！”

“往年圣寿只是常规庆贺，今年不同，四十整寿，朝野格外看重！举国同庆！”

全院百姓闻言，神色纷纷肃穆下来。

夏大爷继续道：“街道昨日刚下通知，全城户户挂红灯、家家庆圣寿！”

“咱们大院也得规整门面，院门口要悬挂一对大红灯笼，各家凑钱置办。”

“不贵，每户五个铜元，人人分摊，家家有责！”

话音落下，方才喧闹热闹的院子瞬间一静。

五个铜元不多，却也是实打实的花销。

众人脸上都掠过一丝不舍，心底暗自叹气。

可没人敢真的抗拒。

当今大华，国运蒸蒸日上，拓土万里、百姓安居、无饥荒战乱。

院里九成九的人家，都是当年从中原饥荒里跨海逃生的移民。

谁都记得大清的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卖儿鬻女、朝不保夕。

是陛下率万民跨海拓疆、立国南洋、深耕中南，给了他们立足之地、温饱日子。

如今吃得饱、穿得暖、有屋可居、有田可种、孩子能读书、壮年能当兵。

对比过往地狱，如今的日子，已是天上人间。

不过五枚铜元，为陛下贺寿，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众人心中暗自宽慰自己。

——就当花点小钱，报答陛下再造之恩。

心念至此，没人再抱怨，默默转身回屋取钱，一一上交。

看着众人朴实顺从的模样，夏大爷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语重心长道。

“这就对了！”

“若无陛下开国拓土、救万民于水火，哪有咱们今日安稳日子？做人，要懂感恩、知本分！”

话音一转，他脸上又绽开笑意，高声道出让所有人心头一振的喜讯。

“街道办特意传下福利，圣寿当日，每户人家可领半斤腊猪肉、五斤上好大米、两枚新鲜鸡蛋！”

轰隆一声！

短短一句话，瞬间扫空所有人方才的心疼与不舍。

众人耳朵瞬间竖得笔直，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瞬间笑逐颜开，眼神发亮。

“夏大爷，此话当真？！”

“还能骗你们？”

夏大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继续补充：

“不止如此！年满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额外再加赠两枚鸡蛋！”

他环视一圈满脸欢喜的街坊，沉声反问。

“你们扪心自问，这般皇恩普惠、户户沾泽的盛世，在大清，你们见过、听过吗？”

全院百姓心头滚烫，由衷高呼。

“陛下万岁！大华万岁！”

声声呐喊质朴真诚，响彻院落，飘向清晨的街巷。

乱世活命、盛世安居、年年有余、户户受惠。

这份再造之恩，百姓铭记于心。

夏大爷待众人呼声落下，再度正色布置公务。

“为迎圣寿，全城整顿风貌！”

“从今日五月初一开始，直至圣寿落幕，十天之内，全院、整条街道，日日清扫、日日规整！”

“每家每日必须出人清扫，不得推诿、不得偷懒、不得缺席！务必让街巷干净、院落整洁，以最盛美景象，恭迎陛下圣寿！”

百姓们满心欢喜，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怨言，齐齐高声应答。

“遵令！”

夏老头忍不住感叹：“京城真好呀，哪怕是条狗，也得托身京城。”

玉京城，城东区，仁济街公所。

公务房内案牍堆叠，纸页整齐罗列，处处是连日筹备圣寿庆典的文书底稿。

民政股长快步走入厅堂，躬身肃立，郑重汇报。

“主任，辖区所有住户已尽数通知完毕。我仁济街新式楼房稀少，民居多为旧式大杂院，街巷零散、院落密集，属下逐巷逐院传达到位，无一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