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沛山微微颔首。

连日伏案批读文表，肩颈早已僵硬酸涩，他抬颈舒展筋骨，指尖随手甩了甩手中钢笔。笔芯滞涩，显然墨汁将近耗尽。

一旁的赵股长见状，连忙将自己擦拭得锃亮的钢笔双手递上，态度恭敬。

当下大华官场，早已悄然更迭了书写制式。

毛笔落笔繁琐、携带不便，远不及西洋钢笔顺滑趁手、随写随用。

久而久之，日常衙署办公、文书登记、卷宗草拟，尽数改用钢笔。

唯有上奏朝堂、递呈御前的正式奏疏、诰命公文、礼制册档，为尊古礼、显肃穆，依旧沿用毛笔誊写。

一繁一简、一古一新，已然成为朝野默认、人人恪守的官场定规。

“不必了。”

萧沛山失笑摆手，语气温和。

“连日奔走操劳，你也辛苦了。”

“分内职守，何谈辛苦。”赵股长垂首应答。

萧沛山沉吟片刻，问出关键底数：“辖区人口如今统计如何？”

赵股长稍作回想，条理清晰作答：“我街在城东诸街之中，不算繁密。在册常住民三千五百余户，一万余人。”

“只是地界紧邻玉京码头，水运通达、商旅云集，往来务工流民、短期租客极多，闲散暂住人口约莫万人。”

“常住、暂住相加，全街总人口已然突破两万一千人。”

大华户籍新政相较明清宽松开明，地方迁籍、改籍流程简便，百姓流动更为自由。

唯独玉京作为帝都首善之地，规制森严、入籍门槛极高。

无数外地务工百姓奔赴京城谋生，只能租房暂住，无法落籍京师，常年游离在常住户籍之外。

鱼龙混杂，流动性极强。

萧沛山闻言神色微凝，眉头轻蹙。

“两万余人口，半数皆是流动务工、闲散租客。人员繁杂、来路不一，隐患极大。”

赵股长当即提议：“主任，圣寿在即，为保地界安稳，是否请辖区派出所增兵沿街巡逻、严加布防？”

“人力不足。”

萧沛山轻轻摇头，一语道破难处。

“街区派出所满编不过二十余人，平日维持日常治安已是勉强。如今全城戒严、处处需人，根本无力再分摊警力驻守我街。”

他稍作权衡，当即拍板定策。

“传令下去，街公所全体吏员、杂役、干事，分班沿街巡逻。”

“盯紧街巷秩序、调解邻里纠纷、排查闲散隐患。陛下四十圣寿，举国同庆，我仁济街绝不能出半点岔子，坏了盛世喜气。”

“属下遵命！”

处置完街道一应筹备与治安事务，萧沛山不敢耽搁，即刻整理官文，驱车奔赴城东县衙参会。

县衙大堂之内，城东全境十余位街道主任尽数齐聚。

县长端坐正位，神色肃穆、气场威严，目光扫过下方一众基层官吏，厉声训示。

“今岁陛下四十整寿，乃举国千秋盛典！”

“玉京为天下首善，京师安稳，系天下观瞻！”

“尔等各守街巷一方，管好地界治安、民风、秩序。但凡辖区滋生事端、闹出纰漏，不用府衙追责、朝廷问责，当事者自行辞官卸任，卷铺盖离去！”

县衙训示结束，县长不敢有片刻松懈，即刻整装赶赴更高一级的玉京市衙。

……

御书房。

玉京市长朱子默躬身立在殿中，神色郑重，语气凝重，向徐炜呈报帝都如今的城市现状。

“陛下，截至今年统计，玉京市域总人口已然突破一百五十万大关，现有人口一百八十万。”

他顿了顿：

“依照当前移民流入、产业扩张、人口增速推算，三年内可突破两百万，十年之内，将直达三百万人口量级。”

“目前玉京市域内，固定资产逾万龙洋的正规工厂，已超五百家。各类中小型作坊、加工工坊，数量破万。”

“全市产业雇工、产业工人总数，突破八十万。”

海量工厂落地、无数工人聚集、市井商户林立，让玉京一跃成为中南半岛最繁华、工业最集中的超级都会。

可繁华之下，沉疴隐患已然彻底压不住了。

朱子默语气越发沉重，直言弊病。

“产业暴增带来的代价，极为突出。”

“全城民居、工厂日夜燃煤供暖、动力作业，烟尘排放量巨大，整座城市常年雾气笼罩、烟气弥漫。旱季无风之时，满城灰雾沉滞，空气污浊不堪。”

“人口暴涨，也让公共设施彻底承压。”

“官立学堂、新式校舍、公立医院床位，早已供不应求。新建速度，远远跟不上人口涌入的速度。”

“最严峻者，乃是水系污染。”

“沿河工厂密集排布，工业废水直排河道，湄公河干流及城区支流水域污染逐年加重，河水浑浊，水质日差。”

说到此处，朱子默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急迫。

“陛下，照此增速无序发展下去，市容、民生、环境、水系、居住条件尽数崩坏，玉京城，快要撑不住了，要彻底爆炸了！”

听闻此番汇报，徐炜眉头微挑，神色沉凝。

当年迁都中南、规划玉京帝都之时，朝堂便是按照三百万人口超级都城的顶配格局布局路网、街区、官署、河道、地基。

原本预留的城市余量，足以支撑数十年发展。

可谁也没能预料，大华国力腾飞、工业落地、移民涌入的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预估。

计划，终究赶不上现实的暴涨速度。

工厂越建越多，机器日夜轰鸣，燃煤废气、工业污水成倍激增。

近两年每逢旱季，空气干燥、风沙浮尘混杂煤烟废气，原本清白的晨雾，都隐隐泛着一层灰黑。

别说寻常百姓日日受污浊空气侵扰，就连身居深宫的他，都能明显感知环境变差，长久以往，必然伤及他的龙体。

百姓们无所谓，他这个皇帝可想长命百岁，继续为帝国奉献呢！

徐炜看向朱子默：“你的想法呢？”

朱子默神色一凛，当即吐出早已深思熟虑的治城良方，字字坚定。

“唯有扩建，方能纾困！”

“臣请旨，向南拓土，毗邻河仙府地界，全新规划大型工业新区，将城内密集工厂、排污产业尽数外迁分流。”

“同时跨河发展，跨过湄公河主干流，开辟跨河商业新区。”

玉京本就坐拥得天独厚的地理大势。

地处湄公河、洞里萨河、巴萨克河三水交汇、四岔水网纵横的冲积平原腹地，水土丰沃、水运通达、商贸便利，天然就是帝国中枢的绝佳宝地。

这个地方适合发展商业，却不是工业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