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他们有货，就一定会往外卖的。”

而一说到农业，黄成栋也再次开口了。

“是的，玉米霜霉病只是冰山一角。”

“我在查墨西哥农业资料的时候，记得他们今年北部玉米主产区都遭遇了严重干旱。”

“南部则是爆发了蝗灾。”

“我还想过看看今年的气候对他们那边有什么影响，来评估咱们国家一部分地区气候的种植问题来着。”

“结果发现他们的产量比往年下降20%以上。”

于是商务部的人接过话头。

“农产品减产，就意味着墨西哥需要进口更多的粮食。”

“进口粮食需要花费美元，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美元。”

每个部门都下出了自己的判断，外交部也不甘示弱。

“但买卖不是最麻烦的，我们知道更麻烦的是墨西哥的农民本来就不满。”

“恰帕斯的武装冲突，导火索就是北美自贸协定生效后，美国廉价玉米大量涌入，压垮了本地农民的生计。”

“现在本地玉米又减产，农民的日子更难过…”

“如果这时候再出点什么风吹草动…”

他话没说完，但这时信息传导已经到了最后一条链上。

在中国的历史上，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在场的所有人都懂这是什么意思。

墨西哥的农业问题是经济问题，经济问题是政治问题，政治问题是社会问题。

层层传导，环环相扣。

到了这，因为了解的人多，也让这场头脑风暴不再是商务部、财政部和外交部之间的经济讨论。

交通部的一位副部长也开了口。

他从实业的角度上提供了分析思路。

“我们研究过墨西哥的物流。”

“从物流角度看，墨西哥现在处于很尴尬的位置。”

“他们的进出口高度依赖美国。”

“所有的公路、铁路、港口，几乎一切基础设施都是为了对接美国市场设计的。”

“这种单边依赖在经济好的时候不是问题，能有所攘助。”

“但一旦经济出了问题。”

“美国那边稍微卡一下，墨西哥的供应链就全都断了。”

台下再次安静下来。

重新就着这一个新插入的角度进行思考。

毕竟先前讨论的都是理论上的贸易和交易。

还真没顾及到物理上的需求。

如果墨西哥的货运通道几乎都已成了美国的形状。

那真是墨西哥就算找出了问题的关键点，也愿意做出改变，也无济于事。

眼下这个话题已经不是一个部门能单独消化的了。

农业、政治、经济、金融、贸易、物流。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补充，每一个角度都有专家解读。

林宇听得相当带劲。

并且享受他头一次参与到这种环环相扣的讨论之中。

以及和一群人对齐信息颗粒度后，信息传递零障碍，同时不断有更多的有效信息接入的爽快感。

这帮人已经把问题分析到了这个程度。

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现在真是没必要了，他再说就是画蛇添足了。

刘副秘书长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那些正热烈讨论的面孔上一一停留。

这些人平时各管一摊，各有各的难处。

今天难得聚在一起，又碰上一个能串起所有线索的话题。

不讨论个透彻是不会罢休的。

哪怕只是大洋彼岸的一个国家，正在被另外一个国家慢慢蚕食的过程。

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场会议本来就是想让各部门对齐信息可披露，现在这样的讨论正是他想要的。

众人越讨论越嗨。

终于，工商银行的行长也一拍脑袋。

“哎呀，我想起来了。”

“我说个更直接的事。”

“今年年初，我们墨西哥分行的同事报过来一个情况，说是有几家美国的对冲基金在墨西哥城设了一个办事处。”

“设立办事处本身没什么，外资进入墨西哥是常态。”

“但问题在于，这几家公司都是做宏观对冲的，他们的业务模式就是赌一个国家经济的崩盘。”

“而且是同步进入的，前后不到一个月。”

他顿了顿，随后拍了拍脑袋，有些懊悔。

“之前行里有人追踪这些基金背景。”

“报告源是说，他们的资金最终来源都指向华尔街的一家投资银行。”

“当时我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经济活动来着…现在看来，真是提前布局了。”

会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能再明白了。

有人在做空墨西哥。

不是散户，不是小基金。

是华尔街的顶级投行在幕后操盘。

搞不好还是犹太资本。

时机选的还很精妙。

政治权力交接期、经济数据恶化期、国际舆论转向期。

三重周期叠加，正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司法部这司长也叹了口气。

“回头我让下属查一下吧。”

“光是这么听说，从法律程序上看，他们就做的很干净。”

“只要这些资金的注册手续完备、资金来源清晰、交易记录完整。”

“哪怕做的是这么恶毒的事，从表面上看也没有任何违规之处。”

“而一旦资本市场真有波动…这些干干净净的基金办事处就是导火索。”

这时，哪怕大家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也有一部分忍不住，暗暗说了几句国骂。

阴，当真是阴。

不仅干这种恶心的勾当，还要补足法律程序，占据秩序上风。

这种事你都干了，而且全世界都知道是你干的。

你怎么就不敢实话实说呢？

不过随后他们倒也反应过来了。

现在恐怕除了美国，就只有他们知道了。

如果不是今天机缘巧合拼凑了这些信息，那他们也会被蒙在鼓里。

只能静静地等着这场危机爆炸时，突如其来地摧毁他们的一部分对外投资。

好在现在是知道了。

只不过外汇管理局的局长也靠过椅背，叹了口气。

觉得墨西哥这次实在是在劫难逃。

“从外汇管理角度看，墨西哥现在最要命的是，他们没有足够的外汇储备来应对大规模的资本外逃了。”

“210亿美元看起来不少。”

“但如果外资开始集中撤离，一周之内就能蒸发干净。”

“到那时候，要么放弃汇率管制，让比索自由落体。”

“要么强撑着耗尽外汇储备，最后还是放弃汇率管制。”

“两条路都是死路。”

“一个死早点，一个死晚点。”

不过等他说完后，反而有些人开始兴奋了起来。

中国自古有着福祸相倚，借鸡生蛋的说法。

那这次墨西哥的危机，搞不好也是他们的机会。

“我们有没有可能提前做点什么？”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

这问题是真真切切都问到了点子上。

不止他，其他所有人也是这么想的。

这东西不知道也就罢了，一旦知道了，错过机会，那就是对不起前人，也对不起后人。

随后，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刻钟。

商务部的一位司长开始沉吟。

“从纯商业的角度来说，可以布局。”

“如果比索真的贬值，墨西哥的资产价格会大幅下跌。”

“到那时候如果能用美元抄底，回报会很可观。”

“但问题是以什么身份用谁的钱？这个局怎么布？”

发改委的一位主任补充。

“还有时机。”

“如果风暴真的来了，什么时候是底部？什么时候该出手？”

“这些都得有人盯着才行。”

“而且我们不能做得太明显。”

“华尔街的狼全力做空在吃肉。”

“我们能抵住空头的恐慌抛售去分一杯羹，他们不会说什么。”

“但如果我们在他们还没吃完的时候，就开始抄底，那就有点抢食了。”

“很难说他们会不会转头来针对我们。”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做好的局，早一口吃晚一口吃，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能囫囵个的吞进去。”

但财政部的一位司长有不同的意见。

“抢食也没什么。”

他下意识的点烟抽了一口，长长的吸了口气后，在这短短几秒的沉思中给出了判词。

“这事儿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