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8月21日，中日友好医院。

小泉三郎从病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已经堆满这几天因为第五代计算机的争吵而产生的文件。

他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阴鸷蹬着天花板。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在发布会上问的问题有问题。

反而是觉得林宇是在恶意拆台。

现在搞得他现在丢尽了脸面，被国内一顿声讨。

秘书递过来一杯温水。

“公使阁下，您不该现在起来。”

结果被小泉一把推开。

“学术界的反应如何？”

秘书犹豫了一下，翻开文件夹：

“东工大的山本教授公开表示，林宇在发布会上的言论是对日本计算机科学的侮辱。”

“他联名了十七位教授，要求与林宇进行公开辩论。”

闻言小泉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呢？”

“京都大学的佐藤教授更直接，他在《日本经济新闻》上撰文，标题是《中国年轻人的狂妄与无知》。”

秘书把一份剪报递过来，小泉接过去，逐字逐句地读。

佐藤的文章写得还是那一套。

不直接反驳林宇的技术判断，而是纯情绪流打法：

林宇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凭什么对一个国家倾注十几年心血的重大项目盖棺定论？

他读过多少论文？做过多少实验？有什么资格？

只可惜先前他也是这么问的，但被林宇拿着原理一顿怼。

最重要的是他其实是个外行，只是道听途说过。

在原理上根本说不过林宇。

但佐藤教授这篇文章却因为没有直接遭到林宇的反驳而在国内大火特火。

文章的最后一段尤其辛辣：

“林宇先生或许在BEC领域确有建树，但计算机科学不是物理学的附庸。”

“一个外行人在自己不懂的领域指手画脚，这不是学术批评，这是狂妄！！！”

小泉放下剪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倒是和他的想法一样，想来之后他被喷的时候还能援引一下这篇文章。

“还有吗？”

秘书从文件堆里又抽出来一份：

“这是今天早上的《读卖新闻》，标题是：”

“《所谓第五代计算机的真相，不过是一个中国年轻人的谎言》”

小泉接过来扫了一眼，文章的基调比佐藤的更激进，直接指控林宇在发布会上提到的那些数据是捏造的。

是为了打击日本科技竞争力而精心设计的阴谋。

“好，好，好。”

小泉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整个人从病床上坐直了起来。

“给这些教授打电话，就说……我代表驻华使馆，邀请他们共同作报告，找林宇当面对质！”

秘书愣了一下，觉得这事儿多少沾点不显示：

“公使阁下，这……”

“怎么？”

“林宇那边会答应吗？”

小泉冷笑一声：

“他发布会上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

“现在日本学术界最顶尖的学者要跟他辩论，他怎么能拒绝？”

“拒绝就是心虚。而他要是答应……”

小泉顿了顿，随后带着狠厉的说到：

“那就让全世界看看，这个所谓的天才，到底有几斤几两。”

“我就不信了，那么多教授，还能说不过他一个黄毛小子！”

秘书张了张嘴，他不说学富五车，但也是有些学问。

这两天还仔细查了查林宇的说法，看到最后他都已经信服了。

甚至越看越钦佩，觉得一针见血。

觉得现在哪怕东大的教授来了恐怕也得触霉头。

可他欲言又止了两下，他人微言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秘书走后小泉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他不是不知道第五代计算机有问题。

但他也相信第五代计算机的理论上是相当完善的，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挑战的。

他在北京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中国科研人员的拼搏。

他认中国人的努力，但他不认中国人在计算机领域的水准。

所以他不能认林宇是正确的，至少不能在全世界面前认。

一旦认了，那在外界眼中就不会是林宇一个人的胜利。

只会是整个中国学术界在这块对日本形成了碾压。

哪怕只是一个小众方向，这个口子也不能开。

......

两天后。

林宇在北京饭店做准备的时候。

侯首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张国强，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

“小宇，日本那边出招了。”

林宇挑了挑眉，从电脑前站起身，走到茶几旁坐下。

侯首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传真拍在桌上。

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日文，底下附了一份中文翻译。

“小泉三郎，就是发布会那天被你怼得血压飙升的那个参赞，昨天出院了。”

侯首长点了根烟：

“出院第一件事，就是联络了东京大学、京都大学、东北大学三家学校的计算机系，联名向咱们发了一份……挑战书。”

林宇接过传真，扫了一眼挑战书。

措辞倒是很符合日本人的风格。

开头先是一大段客套话，什么致敬中国学术界同仁、愿以学术交流促进两国友好云云一类的谦辞。

但翻到第二页，画风突变：

“鉴于林宇先生在8月17日发布会上对日本第五代计算机项目的评价存在诸多……有待商榷之处。”

“我方特邀请林宇先生出席定于9月5日在东京大学举办的人工智能发展路径学术研讨会，就第五代计算机的技术路线问题进行公开辩论。”

下面是一长串签名。

东京大学工学部部长、京都大学情报学研究科科长、东北大学电气通信研究所所长……个个都是日本计算机领域的重量级人物。

林宇看完，把传真往桌上一放，随后笑了。

“他们这是想找回场子？”

侯首长弹了弹烟灰。

“不止。”

“小泉这几天可没闲着。”

“他联络了当年参与第五代计算机项目的十几个教授，整理了一份……怎么说呢，一份反驳材料。”

“从技术路线、工程实现、理论可行性三个维度，逐条驳斥你在发布会上说的那些话。”

“哦？”

林宇来了兴趣。

“他们驳斥了什么？”

侯首长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沓文件。

“太多了。什么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不适用于人工智能领域、符号主义路线仍有巨大潜力、第五代计算机的失败是资金问题不是方向问题……”

“总之，你那天在台上说的每一条，他们都找了人出来反驳。”

他顿了顿，吐了口烟圈：

“而且，他们把这些反驳材料发了给日本国内的主流媒体。”

“今天早上的《读卖新闻》《朝日新闻》，全都在头版报道了这事儿。”

“标题写得很有煽动性，什么中国年轻学者的误解与偏见、什么第五代计算机的真正价值。”

林宇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这帮人，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本以为发布会上那番话已经够直白了，没想到日本学术界非但没有反思。

反而还选择了公开否认这种更愚蠢的方式。

是真不怕他真懂啊？

这要是闹大了再被他当众驳斥回去，那他们不就炸了吗？

不过仔细一想，倒也不奇怪。

第五代计算机项目烧了十几年、几十亿美元，参与其中的教授、研究员、工程师数以千计。

如果林宇说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被证明是正确的，那这些人十几年的职业生涯算什么？

浪费国家资源？

学术判断失误？

还是明知道走不通却为了经费硬撑着吸国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