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这片刚除好杂草，空气中仍在不断飞扬着的尘土的荒地染成金红色。

那些尘土在落日的余晖中，都变得熠熠生辉。

林宇走进时，周院士正背对着他，和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张铺开的图纸指指点点。

老院士穿了一身工装，袖子挽到手肘，小臂虽然瘦削，但明显能看出来这是干过活的人才能有的那种手臂。

走得近了，林宇喊了一声。

“周老？”

周院士转过身，看到林宇那一刻，脸上愣了一下。随后，一贯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摘下老花镜，向着林宇招招手。

“小宇？”

“嗨呀！还是没瞒得过你。”

“你小子这么快就回厂子来上工了？”

跟过来的孙庆年对着周院士讪笑，但周院士不怎么在意地对他摆了摆手。

五月的晚风现在已经有了暖意，吹在脸上软绵绵的。

林宇也是嘿嘿一笑，开了个玩笑。

“职位在这呢，咱也不能吃空饷不是？”

惹得在场的人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周院士颇为无奈的用手指点了点林宇的头：

“你呀你，搞了那么多大事，还说自己是吃空饷的话。”

“全国上下真没几个人是不吃空饷的了。”

“小林，过来看看。”

周院士指了指眼前这片被推土机推平的荒地。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

黄土碎石，远处还堆着几块钢筋。

和空气一样，它们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这儿，以后就是咱们的新实验室了。”

林宇站在周院士的身侧，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

空地大概有二三十亩，比红星二厂原来的厂区还要大上一圈。

几台推土机已经熄了火，司机们蹲在远处抽烟。

看着众人望过来，司机大哥们还热情地招了招手。

不过距离太远，林宇只看得清他们手上的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挥起来一闪一闪的。

“周老，这是什么实验室？”

林宇有些疑惑地问道。

是他的研究院吗？

还是什么别的实验室？

周院士回复林宇的声音平静，但林宇听得出里面那头压着的兴奋劲。

“超低温物理实验室！！”

“中科院物理所那栋老楼不行了。”

“窗户漏风，空调不给力，搞BEC的时候差点没让他们功亏一篑。”

“这回咱们自己建一个！”

周院士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卷图纸递给林宇。

林宇接过来，就着夕阳时分最后的一点光展开。

图纸画得很细，每一栋的建筑轮廓，每一道管线的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次可是借你的光。”

“除了你的研究院要在这附近盖出来之外，我们想了想，BEC后续的研究也放在这吧。”

“就额外申请了一笔经费，在这块建高能物理研究所。”

“没想到国家真的批了。”

周院士往常严肃的脸上，现在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

“主体建筑就有三栋。”

“这边是主实验楼，地下一层、地上三层，全部恒温恒湿，温度控制在正负0.1度以内。”

周院士指着图纸，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意气风发。

“那边是液氦制备车间，咱们自己产液氦，就不用再看气体所的脸色了。”

“最后头那栋想见个理论计算中心，配两台超算，专门跑量量子模拟。”

林宇的手指在图纸上挨个划了过去，仔细辨认周院士介绍到的每栋楼。

主实验楼的设计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方形，而是个T字形。

长边是实验室。

短边伸出来的那块，写着束流线三个字。

林宇看到抬头向着周院士发问。

“束流线？”

周院士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平时不苟言笑，抽烟也抽得慢，一口烟含在嘴里半天才缓缓吐出来。

“小林呐，BEC做出来了之后，咱们也得继续往下做呀。”

林宇点点头，这事他清楚。

“BEC的本质是把宏观物体推到量子世界，但这只是第一步。”

林宇说到这后，周老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期待。

林宇继续往下说道。

“让我猜猜看…”

“周老的意思是用BEC去研究那些更根本的东西，比如真空。”

当真空两个字蹦出口时，周老整个人都激动得不行。

人生难得一知己。

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临老了，还能碰到这种在科研上和他思路完全相近的年轻人。

“对咯！”

“就是真空！”

真空这个词在物理学里从来都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

比起我们平时常常接触起的那些把东西抽成真空来说，理论物理上的真空…

狄拉克的真空是负能级的海。

量子场论的真空是虚粒子对不断产生湮灭的舞台。

但这些全都是理论，都只是纸面上的推导。

从来没有人在实验室里真正看见过真空的结构。

周院士直接掐灭了刚抽两口的烟。

兴致盎然地接过话道。

“真空涨落、真空极化、真空相变。”

“这些玩意，理论物理学家吵了多少年了都，谁都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对的，但下一秒就让别人一巴掌到脸上了。”

周老说着说着的时候，摇了摇头，但摇完头过后，抬起头时，整个人都变得十分亢奋。

“小林呐，这事我看了这么多年，一直想参与一脚。”

“现在咱们有了BEC，真能进行试试了。”

周院士重新展开图纸，指着主实验楼上面那个梯字形结构的交叉点。

“这是个核心实验区。”

“我打算在这建个装置，冷原子干涉仪。”

“靠着BEC做介质，探测精度能比现在的原子干涉仪高三个数量级。用这个不只能探测引力波和等效原理啥的，而且还能测真空的结构！”

周老越说越兴奋。

林宇琢磨了一下，越想越觉得精妙。

看着周院士眼里蹦出来的光。

他真是发现，BEC这东西好像给周院士开了扇新的大门。

以前不存在这种研究的时候，哪哪都卡住了。

但现在只是简单的一突破，哪哪的思路和灵感就都来了。

测真空的结构，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

可实际上，意义十分重大。

这是补足物理学的基础，也是将人类认知边界进行拓展。

林宇倒是不怀疑这玩意能搞出来，只是怀疑哪来的这么多钱？

“周老，这需要多少经费？”

周院士笑了，难得地笑出声来。

甚至笑得像只偷着鸡的老狐狸。

“经费的事你别管了，上面已经批了，专项8000万，不够还能加。”

“都是托小林你的福啊！”

“这种实验室在国家的科研项目安排上其实排位很靠后。”

“但谁让咱们把BEC搞出来了呢？”

“眼瞅着要领跑全球了，能多大力发展就多大力发展。”

周院士随手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松软的土地上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