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两只囚鸟(1 / 2)河东听雨
南昌府的街道上冷冷清清。
沿街的铺面全都关着门板,连条缝隙都不敢留。
百姓们躲在家里,跪在神龛前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求佛祖显灵,求唐军不要抵抗,让明军顺利入城。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们,只要军队不抵抗,明军入城是秋毫无犯的。
但要是殊死抵抗,明军便会屠戮百姓泄愤。
这是用血换来的教训,谁也赌不起。
墙上的军士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
没有紧张,反而如释重负,更是有人在地上掷骰子,骰子在碗里骨碌碌转,围观的发出低低的喝彩。
南昌府作为新都,城墙并不高大,这种城,守不住的。
军士们都知道,不会再打仗了。
挺好,起码不会死。
听说江州的同袍,死了两三万人,真惨啊。
他们现在就在等,等有个领头的过来,告诉他们:开城投降。
“你说,明主打下江南后,下一步打哪里?”
一个年轻的军士嚼着干饼,含糊不清地问。
旁边一个老兵眯着眼睛晒太阳,慢悠悠道:“我觉得是南汉。军队一路南下,收复各地州县,到了虔州,正好能趁机攻打南汉。”
“胡说,肯定是先打吴越,江南江东连城一片,怎么可能是先打南汉呢?”
“你懂个屁。吴越又不打,人家是属国,自己会投降。”
“那你怎么知道南汉不投降?”
“行了行了。”老兵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跟咱又没关系。还是好好想想,回乡怎么种田吧。”
......
“如何,城内有没有动静?”
杨业拱手道:“回陛下,已朝城内射入降书。估计,最多三日,便会有人开城投降。”
朱骁微微颔首,追问道:“江宁府那边情况如何?”
“吴越军已经打下常、润二州,正在进攻江宁府。听说,钱弘椒想要与林仁肇议和,不过被拒绝了。”
朱骁微微一笑。
果然与自己预料的一样,林仁肇有投降之心。
他执政这么多年,见识过数不尽的人,可以说,仅凭对方的几句话,甚至是行为,他就能判断出对方的性格。
林仁肇是很忠心,但更在乎荣誉、史书上的地位。
朱骁正是看透对方的心理,才敢直接南下。
杨业道:“陛下,钱弘椒看来是没打算投降。是否打下南昌府后,直接覆灭江东?”
朱骁摆了摆手:“不用。钱弘椒性格软弱,只是不甘而已。待平定江南,朕亲率大军前往江东威慑一下,对方自然而然会投降。”
历史上,钱弘椒归降其实并不是那么简单。
976年,钱俶首次入朝觐见赵匡胤,受到了极高的礼遇。
回杭州时,赵匡胤给了他一个黄绫包袱。
打开一看,是宋朝数百名文武的奏折,要求皇帝杀了钱弘椒或者扣留。
钱弘椒很感激赵匡胤不杀之恩。
估计他当时都打算归降赵匡胤了,结果对方突然暴毙,赵光义继位。
赵光义继位后,严令钱弘椒来开封觐见。
他离开杭州前,知道自己可能是有去无回,拜祭祖庙,失声痛哭。
事实如他所料,赵光义没他哥的心胸,害怕钱弘椒回去不投降。
将钱弘椒扣押在开封后,时不时派人去吓唬他,搞得他心态崩溃,最终投降。
朱骁认为,吴越一定会归降。
钱弘椒只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等大军真的压境,他心态崩溃,便会开城投降。
钱弘椒不是刘鋹那种傻子。
他可以说是大智若愚,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抵抗是亡国,还会被杀;不抵抗,还能有条活路。
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
云梯搭上江宁府城墙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忽然静了。
不是真的静。
身后有战鼓在擂,身前有箭矢在飞,脚下有同伴在惨叫。
箭矢从耳边掠过,发出尖锐的呼啸;战鼓咚咚咚,震得胸腔发麻;伤兵的哀嚎此起彼伏,像钝刀子割肉。
但那静是从心里升起来的。
是每一个攀在云梯上的人都能听见的,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又一下。
第一个士兵爬到了梯顶。
他探出头,想往垛口里翻。
身子刚露出半截,一支箭从侧面飞来,正中他的眼眶。
箭头从眼窝扎进去,从后脑穿出来,带出一缕红白之物。
他身子一僵,手还抓着梯子,人已经不动了。
下面的人把他揪下去。
尸体直直地往下坠,砸在躲在墙角的吴越兵身上,“砰”的一声闷响。
“给老子把云梯推下去!”
刘玉山在城头大喝。
“砰!”
几名唐兵撸起袖子,梯子向后倒去,上面挂了十几个人,一起砸在地上。
作为南唐数十年经营的国都,江宁府很雄伟,城高数丈,摔下去不死也残。
后方高台上,钱弘椒看的眼皮直跳。
整整七日,吴越军昼夜不停,可别说打下,就连短暂占据城头都没有。
他气道:“来人!将禹万诚砍了!把头颅给本王扔进城中!”
在禹万诚不投降后,吴越军强攻内城,最终破城,禹万诚被当场俘获。
钱弘椒见对方忠义,本想收为己用,可对方宁死不屈。
现在,正好拿他的头颅,以削弱敌军士气。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到地平线下。
光线越来越暗,城墙上的厮杀声却始终没有停。
吴越军一次次冲锋,唐军一次次打退。
城头上血流成河,顺着墙砖往下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城脚下尸积如山,层层叠叠,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僵硬。
昏黄的夕阳缓缓落下,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天际。
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双方都累了,都打不动了。
沉重的喘息声在战场上很清晰,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像夜风里的呜咽。
钱弘椒望着固若金汤的江宁府,不甘地咬牙:“撤兵!”
他是真没想到,林仁肇说什么也不投降,也不议和。
他到底想什么?
莫非是真的要为李煜效死吗?南唐,就这么多忠勇之士吗?
可为什么,全都让自己遇到?
朱骁那厮,打到哪里,哪里投降。
咋到了自己头上,就变了个样呢?
投降不投降,咋还看人下菜碟呢?
“罢了,别杀禹万诚了。”钱弘椒又道。
杀了禹万诚,又能有什么用,还会激起林仁肇的厌恶之心,更不利于攻城。
身旁亲卫无奈道:“大王,已经杀了。”
钱弘椒愣了愣,旋即无奈摇头。
杀了就杀了吧。
中军行辕内,孙承祐道:“王上,明军已打到南昌府。”
他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咱们别打了,好好准备投降吧。
吴越军被阻于江宁府,一旦明军收复江南,北上江宁府,到时候,吴越是投降,还是投降呢?
要是吴越能趁机打下江宁府,占据南唐半壁江山,俘获百万百姓,国力增强。
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没有什么机会了,就像被围在南昌府的李煜一样。
钱弘椒看似是自由之身,实际上,与李煜没有两样,皆是囚鸟。
只不过,一个马上要被主人抓住,另一个,还在试图挣扎。
但,结果没有两样。
孙承祐早就看出来,钱弘椒就不是能成事的人。
耳朵软,心思飘忽不定。
真正的英主,行事很果决。
要么投降,要么拼死干,而不是像钱弘椒这样,今日一副样子,明日就是另一副模样。
完全就是凭喜好做事。
“干!”
钱弘椒烦躁的骂了一声。
这厮老是这样,别人在场还收敛些,一旦只有二人,老是劝自己投降。
帐内只有二人,他索性把话挑明:“承祐,你实话实说。咱们还有没有机会?能不能幸存?”
孙承祐道:“臣还是以前的意思,那就是纳土归明。”
“王上,不说各地藩镇,单是开封,就有十万禁军。您觉得,如倾巢而下,吴越能破之否?”
钱弘椒眉头紧缩,无奈道:“唉......咋就变成这个样子。”
局势怎么就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呢。
不应该是唐军主动开城,然后一起背刺朱骁,前后夹击破敌吗?
可现在,人家都快打下南唐全境,自己还在江宁府挣扎。
难不成,自己当真是蠢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