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祭拜之事完成之后，一切便又如外甥打起了灯笼，照旧。

陈玉成等人得继续回去北伐。

走之前储君请他们吃了顿酒，石达开笑言，等日后定鼎中原，他要去做个富家翁。

这也许不是玩笑话，想当初他负气出走，在赣南一度受阻后，确实生出一番隐居山林之念。

意气风发，那是年轻人干的事。

而他已不再年轻，须为平稳落地做深思熟虑。

洪天贵轻声叹息，将手中米酒端至齐眉处，郑重道：“我知石叔心意，但天下尚在纷乱之中，我等仍需奋进。”

“倘若哪日天下当真太平了，做些买卖也并无不可。”

送走了三人，他又请了三人。

李秀成执杯敬酒，一口闷了。

尔后轻拭唇角，面露赧然。

“殿下，如今我那些部将眼中只有银子，且待我回去整肃一番，再行中枢换爵章程。”

殿下闻言，脑中飘过一个词：

缓兵之计，无非是想再捞点。

或仍抱有侥幸，期待新爵之法半途而废，最后将割据做成既成事实。

洪天贵端着酒盏浅饮一口，目光扫过场中三人，忽地笑了笑。

随后陡然冷冷道：“忠王，你回不来了。”

“殿下！”李秀成当即抱拳，试图辩解，但殿下却摆了摆手。

“若把事业当作买卖干，那心中所想必然只在利上，利是一把刀，它会将你所有的志向与初心全部削去。”

“人各有志，我若强求，只会让大家心中不痛快，何必呢？”

他的声调中带着惋惜与决绝，所有人都听懂了，一旁李世贤摩挲着盏沿似有不服，因为他扬起了脑袋。

“殿下，我们又没说不愿整编，可我们手下有那么多兵，想法各有不同也是实情，不能您说今天改，明天就能做成对不对？”

“再者说，江浙的地盘确实是弟兄们真刀真枪打下来的，咱得讲理。”

他的调调和杨辅清一样，这本身就是割据思维、军阀认知。

所以还有什么好谈的？

洪天贵呵呵一笑，将盏放在桌上。

“自古以来，开疆扩土乃为将士本职，我从未听说将军打下来的土地归他自己所有。”

“你们总是跟我讲地盘是自己打下来的，那头上顶的是什么旗号呢？若没有这个旗号，你们又算什么呢？”

“可总得有奖赏吧？”李世贤并不服气。

“没给吗？”储君目光如炬，“无非是达不到你们的要求，一个将领都开始和中枢讨价还价了，那和唐末的节度使有何区别？”

“既然你们不愿放弃利益，那就单干吧，诸位都是爷们，别像个市井滑头那般，一边扯着天国大旗壮势，一边又不听中枢号令。”

“殿下是想将我们逐出天国？”李秀成这回没再装憨，他问的很急促。

洪天贵端起桌上酒盏一口饮下，然后猛地掼在地上，低喝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跟你们在这东扯葫芦西扯瓢，告辞！”

说完，他扭身便走，却不想杨辅清在其身后喊了起来：“殿下！那他们都有枪拿，我呢？”

老杨被轰出政务院后并没有离开。

他在湖口猫了好几天，又跑去找皇帝陛下倾诉衷肠，这才换来一次与储君见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