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内城南墙根，东江米巷。

有座宅子。

它是奉恩镇国公奕梁的府邸。

不过此时府内家眷已被撵去王大人胡同的理郡王府，奕梁本人因在宁夏将军任上，根本无力顾及此事。

从此，他再也回不去家啦。

都怪英国佬！

还有那个火烧圆明园的额尔金！

这老王八蛋要在京师建使馆，一眼就相中了怡亲王府和肃亲王府。

那是嗷嗷叫要租。

但这俩王都是铁帽子王，租给洋人清廷的脸还往哪搁？

只能委屈一下奕梁啦。

唉，可怜他还在那苦寒之地为朝廷卖着命，结果家没了……

现住他家的是卜鲁斯，首任英国驻华公使兼商务总监。

哦，这小王八蛋是额尔金的亲弟。

弟兄俩分工很明确，他哥负责用暴力敲开清国大门，他负责用阴谋诡计慢慢蚕食、搅动政局，继而为大英牟利。

所以对于巴夏礼的汇报，卜鲁斯非常重视，态度自然也就热情许多。

“坐下说。”他单手一摊，又命人上了茶，尔后娓娓而谈道：“你能确定小储君是真心想出售小麦吗？”

老巴往前凑了凑，那浓密的络腮胡子边缘显出一抹桃花色。

他很兴奋，他说：“公使先生，以我对小储君的了解，这件事假不了。”

老卜闻言小嘴一撅，拿茶盖蹭了蹭碗沿，微微一笑：“依据是什么？”

巴夏礼赶紧陪笑，再次将身体往前一凑，“先生，小储君是我在中国见到的唯一一个有文明意识的统治者。”

“他的所做作为与任何封建君主及坐地王都不同，他正在试图让这个国家和人民走上正轨，然后拥抱文明。”

卜鲁斯眉头一挑，嘴角缓缓翘起。

“参赞先生，你的言论令我感到惊讶，我记得你是个骄傲的人，看来小储君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是的，公使先生。”老巴重重点头，“小储君如果想让太平天国拥抱文明，那就必须先拥抱贸易，我坚信他有这个眼光与格局。”

“所以他不会撒谎，他是个有理想和志向的好孩子。”

“呃……”老卜呷了口茶，眸中泛出一丝迷茫，“一个孩子，呵呵，这听起来有些荒唐。”

“但我们的情报人员确实带回来不少关于他的……”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比如太平新军最早的制式武器，他们自己称为53铳，其实就是美国的霍尔M1819型后装燧发枪。”

“他们还有56铳。”老巴补充道。

“是的，我知道。”卜鲁斯点头。

“那是一种击针击发枪，我们最早认为小储君仿的德莱赛M1841，但最新的情报显示，可能并非如此。”

“它的母本应该是法国圣埃蒂安兵工厂工程师夏塞波研发的一种新枪。”

他话说完，便与巴夏礼对视起来。

二人皆是默不作声，心中所想却是一模一样，那便是：“他从哪搞到的原型枪？又凭什么能仿制出来？”

许久之后，老巴咽了口唾沫，开口道：“太平天国有个传说……”

“我知道。”老卜摆了摆手，“小储君得到了天启嘛。”

他的手落了下去，脑袋微垂，一抹哂笑随即浮出嘴角。

“说实话，我从不信这些事，但现在，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解释。”

“好吧，我们来谈谈小麦生意，去年大英从美国进口的小麦只占总量的三分之一，也就是不到四千万蒲式耳。”

说着，他让秘书送来了纸和笔，然后趴在茶几上算了起来，最后得出一个数字。

“如果换成清国单位，约在一千八百万石，也就是说，小储君只要能保证两千万石的出口量，我们就能彻底甩开美国人，并不需要五千五百万石。”

“但你要明白，这么多小麦拿来出口，它所涉及到的组织力有多恐怖，不说别的，仅仅是包装袋的数量，就令人头皮发麻。”

“更不要说征收和运输环节，清廷之所以做不到，那是因为他们的政府烂透了，如果小储君做到了，你知道我们将要面对什么吗？”

巴夏礼点点头，沉声道：“我们将要面对那个睡醒的巨人。”

“但，公使先生，他已经醒了，我们没办法再让他睡回去不是吗？”

“我跟小储君承诺，两周内肯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可我从湖口来北京就花了十一天，所以……”

卜鲁斯站了起来，缓缓踱至窗前。

他是今年3月26日正式住进来的。

那天，他和法国公使布尔布隆一同跨马入城，马蹄声震碎了这个古老帝国的尊严。

他俩还在各自的宅子里升起了各自国家的国旗，仪式感冲破云霄。

甚至一百多年后，还有清国人在赞叹：“哇，这个宅子可是英国在北京建立的第一个使馆哦，好棒棒！”

但，此刻的卜鲁斯并不觉得棒。

因为屁股刚捂热。

“你是想让我搬到湖口去吗？”

“如果您觉得太仓促，也可以先去上海，我们徐徐图之。”

巴夏礼也站了起来，他觉得如果太平军真的攻下北京，这里将瞬间失去价值。

“好吧。”老卜转过了身子，双手一摊：“我会安排的，但清廷暂时还不能倒，一个国家有多股势力才符合我们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