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演戏(1 / 2)拂晓啊拂晓
那声嘶吼从巷道深处涌出来的时候,连脚下石板接缝里渗出的积水都在震颤。
杜威的手已经搭在了奥黛丽的肩膀上,五指扣住她斗篷下的肩胛骨,整个人带着她往后退了三步。
脊背撞上街边一根铸铁灯柱,灯柱被他的重量撞得晃了晃,顶部那盏煤气灯的火苗歪成了一条细线。
第三声吼叫已经不再是传来的了,是正在逼近的。
石板地面上传来沉重而密集的爪击声。
四足着地的节奏,间距极宽,每一步落地都带着将石板踩裂的重量。
浓雾从巷口被什么巨大的物体推开,像一面灰色的幕布被从中间撕裂,露出幕布背后的东西。
黑色的、巨大的。
一条成年公牛体型的黑色犬类生物从巷口冲出来!
前肢着地的冲击力将地面上的积水砸成一圈放射状的水花。它的脊背高度几乎与杜威平齐,浑身覆盖着一层带有金属质感的暗黑色甲壳状皮肤,口腔里涌出的唾液在空气中蒸腾成淡蓝色的气体。硫磺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整条街。
是恶魔犬!
它的眼睛是两团凝固的暗红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恶意和饥饿。
这是什么东西!
奥黛丽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生物,这与她认知里的非凡世界根本不一样。
她不自觉往后连连后退,突然撞到了什么。
回过头,奥黛丽发现自己的后背紧贴着杜威的胸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里撞击的力度。
右手已经从斗篷内侧抽出了那枚密封的非凡弹药,拇指按在黄铜弹壳的底缘上,随时可以激活。
你可以的奥黛丽,你可以的!
但她没有动。
因为Z先生的手还搭在她肩上。
那只手的温度极低,隔着斗篷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不属于活人的冰凉。
“别动。”
Z先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语调和白天在咖啡厅里吃方糖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眼前这头两米多高的恶魔犬不过是只从邻居家跑出来的哈巴狗。
恶魔犬没有立刻扑上来。
鼻头朝着街面上的空气反复抽动,暗红色的眼珠在杜威和奥黛丽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分辨哪个才是它今晚的目标。
然后它选择了奥黛丽。
杜威在恶魔犬后腿肌肉绷紧的那个瞬间就读懂了它的攻击方向。领航员的空间感知将这头野兽的重心偏移和发力轨迹完整地映射在了他的脑中。
他的左手从灯柱上松开。
恶魔犬的身体已经弹射出去了,前爪带着淡蓝色火焰的弧光划向奥黛丽的方向,空气被撕裂的啸声紧随其后。
杜威把奥黛丽往左侧一推,自己朝右侧闪开。
他推人的力道大了点。奥黛丽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左脚绊在排水沟盖板的边缘差点摔倒,斗篷的下摆被地面上一颗凸起的铆钉勾住。
她扯了一下没扯动,索性松手让斗篷从肩头滑落。
恶魔犬的爪子落空,前肢砸在灯柱上,铸铁柱体被硬生生拍弯了三十度。顶端的煤气灯玻璃罩碎裂坠地,残存的火苗在积水中嗤地熄灭。
街道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就在这个瞬间,杜威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恶魔犬的威胁。那头畜生在他的感知里从头到尾都是透明的,每一块肌肉的收缩方向和力度都被空间感知完整捕捉,他甚至能预判它下一次呼吸的时间点。
是别的东西。
一道灵性视线从西面的建筑屋顶方向投射下来,轻柔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杜威这具分身对外来灵性的敏感度已经被死神陵寝那场大战磨练到了一个离谱的阈值,这种程度的窥探在他的感知里就像有人拿手电筒直射他的后脑勺。
魔女?
还是A先生?
杜威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判断。
无论是谁,他现在都不能用真正的能力来解决这头恶魔犬。
命运途径的幸运儿能力太好辨认,存在剥夺的饿死鬼规则更是独一无二,许愿鬼核心与特异血肉循环一旦暴露就等于直接告诉对方Z先生不是人类。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伪装。
牧羊人。
他在潘娜蒂亚面前已经放过话了,说自己放牧了圣者的灵魂,那么现在用牧羊人风格的战斗方式就是最合逻辑的选择。
恶魔犬从弯折的灯柱旁转身,暗红色的眼珠锁定了杜威,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四条腿的站位从追猎姿态切换成了对峙姿态。
它认出了杜威身上的威胁感。
刚才选择先攻击奥黛丽是因为她的灵性波动更弱,是更容易的猎物。但现在猎物被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是一个让它本能感到不安的对象。
“Z先生!”
奥黛丽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她已经稳住了身形,手中的非凡弹药被塞进了一支短管单发手枪的膛室,枪口指向恶魔犬的侧腹,但她没有扣动扳机,因为她不确定这枚弹药能否对恶魔犬造成有效伤害。
“往后退。”
杜威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紧了一些。他在刻意制造一种因为对手超出预期而不得不认真应对的紧迫感。实际上他甚至还有余裕思考今晚回去之后到底是先处理魔女的那个任务还是先去明斯克街看奥黛丽帮他租的房子。
“退到后面去,这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
奥黛丽咬了咬下唇,但她的脚确实往后挪了两步。观众途径的本能正在向她疯狂发送警告信号,这头黑色巨犬散发出来的灵性压迫感已经超过了她在地下聚会上遇到过的任何一个非凡者。
恶魔犬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这次它没有用爪子,而是张开了嘴。
整个下颌向两侧裂开到一个不合常理的角度,露出三排向内弯曲的黑色利齿。口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凝聚,淡蓝色的火光从齿缝间溢出来,硫磺的气味浓烈到让人眼睛发酸。
硫磺火球。
杜威的身体往右侧横跨了一大步。
恶魔犬口中的火球喷射而出,直径接近半米的淡蓝色球体在空气中拖着腐蚀性的尾迹,击中了杜威方才站立的位置。石板地面被烧穿了一个冒着刺鼻蒸汽的浅坑,壁挂上正滴落着融化的石料。
第二枚火球紧随其后。
杜威没有再躲,因为第二枚的方向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奥黛丽去的。
操控毒焰的同时用第二枚火球压制周围的活物,这是恶魔犬的本能战术。
杜威伸出右手,掌心向前。
奥黛丽在那枚淡蓝色火球逼近自己面门的时候,看见了一个让她至今回忆起来都觉得诡异的画面。
Z先生的掌心前方,黑暗中凭空凝聚出一个模糊的灰白色人形轮廓。半透明的,五官模糊得像水中的倒影,但它确实存在了那么两三秒的时间。然后那个灰白色的虚影直接迎上了火球。
火撞击虚影的瞬间,淡蓝色的火焰被某种力量吞噬殆尽,像一杯水倒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蒸汽都没能溅起来。
灰白色虚影随即消散。
那看起来像牧羊人放牧的灵魂?
奥黛丽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她所掌握的关于倒吊人途径的知识和眼前的画面进行比对。
按照她掌握的神秘学知识,牧羊人可以将别人的灵魂吞噬到体内并驱使它们,被驱使的灵魂可以使用生前的部分非凡能力。
如果Z先生动用的是某个能够吞噬或抵消火焰的被放牧灵魂,那么刚才的表现就说得通。
可是那个灰白色虚影消散之后,Z先生的右手似乎颤抖了一下。
是消耗过大的表现?还是演出来的?
奥黛丽没有时间细想,因为恶魔犬已经扑了上来。
巨大的黑色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前爪带着深渊岩浆的暗红光芒直劈Z先生的头顶。
杜威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身后台阶的棱角差点失去平衡,身体歪了一下才稳住。恶魔犬的爪子从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掠过,堕落气息带起的风将他高领礼服的前襟掀开了一角。
看起来惊险极了。
实际上杜威从始至终都在计算恶魔犬的攻击轨迹。他的退步距离精确到只让爪尖擦过鼻尖而不会真正碰到皮肤,那个踉跄的动作是特意做给那道视线看的。
他需要表现出足够的狼狈。
一个序列五牧羊人面对序列六恶魔犬时如果表现得太过轻松,只会让暗中窥探者进一步确认他身上藏着更高层次的秘密。
他现在扮演的是一个不愿轻易暴露底牌的牧羊人,面对恶魔犬这种纯粹暴力型的肉搏怪物,最合理的战斗方式应该是在看似捉襟见肘中寻找机会,而不是直接碾压。
所以他要演得像。
还得符合牧羊人的攻击方式。
恶魔犬落地之后紧接着甩出了尾巴。那条粗如成年男人小臂的尾巴末端分叉成三根骨质刺突,抽打的速度远超前爪。
杜威这次没有躲。
他再次伸出手,另一个灰白色虚影从他掌心飘出。
这次出现的虚影比上一个清晰得多,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穿着某种长袍的人形。它没有去抵挡尾巴,而是直接扑向了恶魔犬的头部。
虚影的双手掐住了恶魔犬的颈部两侧,一股可见的白色雾气从虚影的掌心渗入恶魔犬的甲壳皮肤。
恶魔犬发出了一声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嘶吼。这声嘶吼里带着某种扭曲的痛苦和恐惧,它的身体猛烈地摇摆起来,试图甩掉附着在颈部的虚影。
但那条尾巴依然抽到了杜威。
三根骨质刺突中的一根划过他的左前臂,礼服面料被撕开一道长口子。但刺突触及皮肤的那一刻,堕落侵蚀的力量碰到了分身内部的许愿鬼核心,像舌头舔到了通电的铁栏杆,瞬间缩了回去。
外面看来,是Z先生被恶魔犬的尾巴扫中,后退了好几步,左臂的袖口染上了深色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