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回到黄金梦想号甲板上时，天已经压下来了。

西边一大片紫灰色云层，贴着海面往这边挪。风变大，带着盐味，吹到脸上有点疼。

达尼兹站在桅杆下面，正骂人。

“左边那根！不是这根！你脑子被风吹走了吗？”

水手们收帆，调索，跑得很快。

他看见杜威从船舱出来，声音立刻低了。

“杜威先生。”

“嗯。”

“前面二十海里，就是狂暴海外围。船长说，再过半天进第一段安全航道。”

杜威抬头看了一眼。

云层里面有紫黑色电光，一下，一下，没什么规律。

狂暴海。

死神陨落的地方。

永久风暴。

灵界和现实被撕开过口子的海域。

也就是阿兹克真正想来的地方。

“阿兹克先生呢？”

“船头。”达尼兹说，“还是那样，站着，半天不动。”

“知道了。”

杜威往船头走。

阿兹克果然在那里。

他迎着风，看着前方的黑海。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人却没动。

杜威站到他旁边。

“有感觉了？”

阿兹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东西在叫我。”

“陵寝？”

“不一定。”

他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别的。”

风从两人之间过去。

阿兹克说：“我的记忆里有很多空洞。不是忘了某件事，是整块整块没有。它们一直在那里。”

杜威没说话。

这种时候说“会想起来的”，挺没用的。

而且容易显得人很笨。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远处又亮了一下。

……

杜威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先从口袋里拿出弗兰克给的小瓶培养液，放进箱子最里面。

备用菌种。

听起来很正常。

实际上和弗兰克沾边的东西，最好都不要太正常。

他又摸出一张清单。

土壤样本。

空气样本。

湿度。

温度。

灵性浓度。

还有几行被弗兰克自己划掉又补上的字，杜威看了两眼，决定不看。

这人要的东西太多。

终焉之地那边他已经收集了一批，但弗兰克肯定不会满意。弗兰克这种人，给他一滴水，他会问你能不能顺便给他一片海。

杜威把清单扔到桌上。

然后坐下。

塔罗会的事暂时结束了。

戴里克拿到了食物的希望，也拿到了许愿鬼的尊名。白银城那边会开始诵念。

这意味着，接下来会有三个尊名在白银城里被反复提起。

第一个，是杜威自己的。

“存在于一切世界的命运，终焉之地的无限过客，自我宿命的唯一主宰。”

戴里克已经传播出去。杜威也在祈祷空间里回应过。锚点已经立住。

第二个，是许愿鬼。

这尊名刚被杜威塞进塔罗会。白银城的人会把它当成“主宰的使者”来感谢。每念一次，幽灵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就多一分。

第三个，是克莱恩的“愚者”。

这个不用杜威操心。

克莱恩自己会头疼。

一个城市，三根线。

两个人伸手去拽。

听起来很离谱。

但已经发生了。

杜威知道信仰不是什么好东西。至少，不全是好东西。

在这个世界，信仰能给力量，也能给绳子。

如果白银城几千人都认为“命运主宰”应该仁慈，应该救苦救难，应该帮弱者掌握命运，那这个认知迟早会反过来影响他。

神也会被信徒塑形。

挺烦的。

所以杜威不让戴里克建神龛。

也所以，他把一部分信仰丢给了许愿鬼。

他要力量。

但不想被人拿香火捆住脖子。

杜威闭上眼。

很远的地方，有一点热传过来。

很轻。

但确实存在。

是戴里克在念。

也许不止戴里克。也许白银城已经有几个人跟着一起念了。

热意从胸口扩散。

星脏在跳。

鬼血在体内流动，冷的。

一冷一热，挺会搭配。

杜威睁开眼，笑了一声。

随口编的尊名，现在真开始生效了。

这算什么？

草台班子搭出来的神，比正经神还灵？

大哥，太荒唐了。

但棋已经落下去。

后面要做的事也清楚。

先进狂暴海，和艾德雯娜找宝藏。

处理路德维尔残余势力。

建立属于自己的组织。

然后去贝克兰德。

杀齐林格斯。

拿牧羊人特性。

救艾达洛基。

杜威站起来，推门出去。

外面的天更暗。

风浪越来越大。

杜威看着外面紫黑色的闪电，忽然笑了一下。

狂暴海的鱼，是不是会很贵。

可惜，这种东西绝对

海上绝无平静可言，黄金梦想号的船头正对着那片紫黑色闪电。

他们抵达了狂暴海。

……

进入狂暴海第一天，黄金梦想号就遇上了麻烦。

当然不是风暴，因为风暴一直都有。

多亏了那位穿越者前辈留下的安全航道，当然也得感谢船上老练的水手。

特别是达尼兹，这个家伙真的是个很老练的水手。

但艾德雯娜和达尼兹配合得不错，黄金梦想号走的是罗塞尔大帝留下的安全航道，麻烦不算大。

真正的麻烦是人。

四艘船。

黑色郁金香旗。

路德维尔的残部。

“前方发现四艘战船！”

瞭望台上的水手扯着嗓子喊。

“挂的是地狱上将的旗！”

达尼兹抬头，骂人的话停在嘴边。

艾德雯娜从船长室出来。

“几艘？什么规模？”

“四艘。两艘中型武装帆船，两艘轻型快艇。”

艾德雯娜看向前方。

她算得很快。

“按照路德维尔舰队以前的编制，这种规模大概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人。非凡者可能有十五到二十个，主要是序列八和序列七。”

杜威问：“会有序列五以上吗？”

“路德维尔活着的时候，舰队里只有他是序列五。其他船上的头目最高序列六。他死了以后，这些附属船只里很难冒出更高的。”

“那就简单。”

杜威往船头走。

达尼兹跟了两步。

“杜威先生，您不会是想……”

杜威回头看他。

达尼兹把后半句咽了。

他想起杜威在黑色郁金香号上的样子。

算了。

胃疼。

“至少让我跟您一起……”

“不用。你守船。”

“哦。”

达尼兹答得很快。

答完又觉得自己太快了。

杜威已经走到船头。

前方四艘船也发现了黄金梦想号。打头的中型武装帆船开始转向，炮口慢慢对准这边。

杜威吸了口气。

然后跳了下去。

达尼兹站在甲板上，看见杜威从船头跃出，整个人直接砸向最近那艘战船。

他张着嘴。

没合上。

我这个新船长……还是过于嚣张了啊。

杜威落在第一艘船的甲板上。

木板断了几块。

周围海盗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直。

“我只说一次。”

杜威看着甲板上的十几个人。

“路德维尔死了。你们的旗帜和坚守都没有意义。”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向你们的新船长，新主人宣誓效忠”

他停了一下，勾起嘴角。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逃跑试试。”

海盗们愣了两秒。

一个大个子拔出弯刀，吼着冲上来。

杜威没躲。

他伸手抓住刀刃。

弯刀停在他掌心。

大个子瞪着他，眨了眨眼睛。

杜威手指一收。

刀……断了。

“下一个。”

没有下一个。

但有人不信邪。

后面的事很快。

杜威在四艘船之间来回转。

落地。

开口。

有人破口大骂。

然后动手，然后倒下。

再去下一艘。

二十分钟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