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婴计划运行第十八小时。

杜威站在小强俱乐部楼顶。

风从城东方向灌过来，带着腐肉和骨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整座大昌市就在他脚下。

从这个角度看，外圈已经不太像城。

灰青色的潮面盖住所有街道。楼房之间的缝隙里，全是蠕动的碎肢。半截躯干拖着脐带状组织在地上爬，刚爬出几米，就被另一只咬住后颈，往回拖，撕开，吞下。

互食链已经彻底激活。

鬼婴不再冲核心区。

它们在自己的地盘里互相啃咬。灰青色潮面每隔几分钟就塌下一块。塌下去的地方什么都不剩，骨头渣也被舔干净。

楼下通讯频道里，有个总部外勤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这他妈还是清剿吗？”

没人接。

另一个记录员盯着屏幕，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黑痕。

“它们在帮我们杀鬼婴。”

“闭嘴，记录。”

王小明的声音从主控频道里切出来。

核心区撤离通道干净得刺眼。

黄金线在最内圈亮着，金色光膜罩住整条主干道。

光膜外，是李军的火力封锁线。青绿色鬼火烧成一堵墙。

再往外，是杨间死灵导师的灰色压制区。

三层叠在一起。

没有一只鬼婴能碰到撤离车队的尾灯。

对讲机响了。

王小明开口，纸页翻动声夹在电流里。

“核心区平民撤离率百分之九十七。”

他停了一下，继续报数。

“剩余百分之三，集中在东区老旧居民楼。行动不便的老人，还有滞留儿童。总部外勤正在逐户搬运。”

杜威按下通话键。

“一小时。”

王小明没有问为什么。

杜威把对讲机从嘴边拿开，左手撑在楼顶围栏上。指腹碰到铁锈，锈皮磨过皮肤上几道干裂血壳。

右臂垂在身侧。

从肩膀到指尖，知觉基本归零。

绷带缠得乱，好几处已经松脱，露出底下发青的皮肤。皮下有暗红色线条在缓慢游动。

那是鬼血在血管里转。

眼里的猩红比昨天又扩了一圈，已经爬到虹膜边缘，把瞳孔外围染出一层薄血色。

脊椎底部又开始疼。

母神污染嵌在骨缝里，每隔十几分钟就会蠕动一次。有东西在骨头里面翻身，疼得他后腰肌肉绷紧，后槽牙压得发响。

杜威没动。

他站在楼顶，看着外圈那片灰青色的海，脑子里只算一件事。

什么时候动手最划算。

死婴互食已经把外圈低阶鬼婴消耗了七成以上。剩下的，要么是吃饱的精英个体，要么是被两只源头鬼域吸住的储备粮。

小棋子快扫干净了。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守城。

守城是等死。

等鬼婴长到四阶段，再拿人命补缺口。

他要清场。

把杂兵扫掉。

只留王和王。

然后掀桌。

对讲机又响。

张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喘。

“杜队，东区最后一栋楼，三楼有个老太太不肯走，说她孙子还在外面。”

杜威按下通话键。

“她孙子在哪？”

张韩那边卡了半拍。

“外圈。”

杜威闭了闭眼。

“把她抬上车。”

“她不肯，抓着门框不松。”

“抬。”

张韩没再说话。

对讲机里传来老人哭喊声，很快被车门关上的闷响盖住。

几秒后，张韩的声音再次传来。

“人上车了。”

杜威说：“活人先出去。死人账，后面算。”

张韩那边安静了一下。

“明白。”

杜威把对讲机收回腰间。

风又灌过来一阵。

这次血腥味更重，还是从城东方向来的。

他低头看了眼手背。

鬼血的暗红线条跳了一下，方向一致，全指向城东。

那边有东西在动。

还不止一个。

四十分钟后，王小明的声音再次接入。

“核心区平民撤离率，百分之一百。”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零残留。”

指挥中心里，有人握着耳麦，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零残留。”

那人重复了一遍，嗓子发哑。

“真他妈撤干净了。”

李军站在火力线后方，掌心鬼火压着，没让它烧出手指。

“确认车队尾段。”

“已经过内环。”

“再查一遍。”

“李队，查过三遍了。”

“那就查第四遍。”

杜威站直了。

左手从围栏上拿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响了两声。

“好。”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脊椎底部那阵疼又窜上来，从尾椎一路往上爬，爬到后颈才停。那股疼藏在骨头缝里，慢慢往外抽。

杜威扶住楼梯口的门框。

三秒。

他松开手，往下走。

指挥中心里，王小明站在大屏幕前，手里攥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没落下去。

杜威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转过头。

“城东出现异常。”

杜威走到屏幕前。

画面上，外圈死婴海的互食链在城东方向出现一道裂口。

一大片鬼婴停止吞噬同类。灰青色潮面被从中间劈开，两侧鬼婴各自转向，朝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涌去。

驱赶感很弱。

召唤痕迹更重。

王小明用笔尖点了点屏幕上两个闪烁热源。

“两股鬼域，同时膨胀。”

他翻过一页数据。

“青黑色，从地下冷库方向升起，覆盖半径每分钟扩张十二米。”

“灰白色，从产科楼废墟方向铺开，覆盖半径每分钟扩张九米。”

“两股鬼域互不交叉，各自吸收外圈残余鬼婴。”

杜威盯着屏幕。

两团颜色截然不同的鬼雾在城东方向各占一片天，中间隔着三条街。周围的鬼婴被它们吸走，街道很快空了。

王小明看向他。

“它们在抢食。”

杜威点头。

“死婴计划替它们筛掉了弱的。”

王小明镜片后的眼睛压低。

“你提前算到这一步了？”

旁边几个记录员抬起头。

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插话。

杜威笑了一声。

“王教授，清场不筛怪，难道靠总部派人一栋楼一栋楼敲门吗？”

王小明没有反驳。

杜威抬手点在屏幕上。

“它们以为自己在吃最后一口。”

“其实是我给它们摆的决赛桌。”

一个外勤忍不住开口。

“杜队，它们真冲到四阶段怎么办？”

杜威看了他一眼。

“那就省得我到处找。”

外勤闭嘴。

指挥中心里的键盘声停了半秒，又更快地响起来。

杜威拿起对讲机，按下杨间的频道。

“老杨，鸡长大了。”

杨间那边传来风声。

他应该在北区弧线上跑。

“多大？”

“快能上桌了。”

杨间那边安静一秒。

“几只？”

“两只。城东。一黑一白，各占一片。”

对讲机里传来杨间搓手指的声音。

那是他的习惯动作，指尖发青的时候总会搓。

“我过去。”

“别急。”

杜威把对讲机从嘴边拿开，看向王小明。

“最后一批撤离车队到哪了？”

王小明切换画面。

“刚过外环，再有十五分钟出城界。”

杜威点头。

“等车队出去。”

他重新按下通话键。

“老杨，十五分钟后，缓冲线集合。”

“知道了。”

杨间的声音停了停。

“你那条右臂，能撑多久？”

杜威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条废掉的手臂。

绷带松着，血渍干成黑色，从肩膀到指尖没有半点知觉。

“撑到不需要它为止。”

杨间冷笑一声。

“行，等你手掉了，我帮你踢远点，免得碍事。”

杜威回他。

“记得踢准，回头还要缝。”

频道里传来一声低骂。

通讯断开。

指挥中心里，有个年轻外勤憋了半天，没憋住。

“他们一直这么说话？”

张韩靠在门边，右臂四道刺青纹路在皮下乱窜。

他看着屏幕上那两团鬼域，扯了扯嘴角。

“习惯就好。”

“一个嘴欠，一个嘴毒。”

“偏偏都能打。”

杜威关掉通讯，转身看向屏幕。

城东方向，两团鬼雾还在膨胀。吞噬速度越来越快，外圈残余鬼婴被两个漩涡吸住，成群结队往两个方向涌。

他开始下令。

“黄金线收缩至最小半径。”

“李军，火力线后撤至撤离通道两翼。”

“张韩，刺青组护送最后一批车队出城后，退至外环待命。”

“王察灵，封锁西侧镜面通道，不要进城。”

王察灵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我只守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