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察灵和杜威的谈判，没有放在会议室里。

杜威把他带到二楼，一间小办公室。

屋子很窄，只摆得下办公桌，和两把椅子。

墙上还贴着照片。

那是小强俱乐部以前的会员活动照。

照片里的人笑得轻松。

好像这座城，从没长出过鬼婴。

也没人正在盘算着，把大昌外圈烧成鬼锅。

杜威坐在办公桌后。

右臂搭在桌边。

绷带边沿，有鬼血血线慢慢爬动。

胸口压着鬼寿衣残片。

那块破布安分了些。

可贴在皮肉上的褶子，还在一点点拧紧。

王察灵站在对面。

对王察灵来说，不把伞握在手里，本身就是态度。

王家四鬼仍在。

他也没把命门摊开给人看。

可他愿意把最显眼的武器，从掌心挪开。

杜威扫了眼门边的黑伞。

没有点破。

“门关了，伞也放了。”

“王队长，别让我猜。”

王察灵没有绕圈子。

他的视线落在杜威脸上。

脖颈那道深红勒痕，被衣领压着。

边缘还没消下去。

“我想买杨间那条命路。”

杜威抬了下眼皮。

“死灵导师？”

王察灵点头。

手掌垂在身侧。

指腹压着掌心的肉。

“我想活过……安稳的生活。”

这句话落下后，屋子里安静了。

楼下指挥中心的电流杂音，隔着地板传上来。

听着发闷。

王察灵说得稳。

可这句话本身很沉。

王家几代人的命，都压在那把黑伞里。

对外，那是王家的底蕴。

是总部第一队长的依仗。

对内，那是锁链。

是每一代王家驭鬼者，都逃不开的死法。

杜威看着他。

“杨间能活着喝完，不代表你能端杯。”

王察灵没有辩。

他颔首时，脖子上的勒痕被牵动。

“我知道。”

“所以我不是来占便宜的。”

杜威往椅背上一靠。

左手指腹摩挲桌沿。

干裂的皮肤蹭过木刺，留下几道暗色血痕。

“他靠的也不只是一口药。”

“黄岗村收尸，鬼墓掘墓。”

“几次灵异事件，把路踩出来了。”

“魔药进他身体，是认路。”

“不是开盲盒。”

王察灵没接话。

杜威说得清楚。

杨间不是走运中奖。

他是用命，把那条路踩出了脚印。

王察灵没有走过。

至少没有那样走过。

王察灵抬眼，盯着杜威那条右臂。

那条手臂，差不多已经废了。

“我如果直接喝，你会不会替我收尸？”

杜威看了他一会儿。

语调轻得很欠揍。

“运气好，你用不上我。”

王察灵没有挪开视线。

杜威继续开口。

“运气差点，你会变成一把更好用的黑伞。”

“王家还能给你上三炷香。”

王察灵没有发火。

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

只是从杜威嘴里听见。

脖颈那道勒痕，仍旧泛起发凉的疼。

“那你开价。”

杜威笑了声。

左手在桌面敲了两下。

“别急着把脖子递过来。”

“先说说，你这条命带多少嫁妆。”

王察灵开始报数。

黄金储备。

总部通道。

王家民国档案。

王家祖地。

秦老相关线索。

大摆钟重启资料。

王家隐藏的鬼物收容点。

每一项拿出去，都足够让普通驭鬼者红眼。

杜威听完，只摇了摇头。

“这些东西你不给，我以后也能拿到。”

“区别只是门开着。”

“还是我把门拆了。”

王察灵眉心压了下去。

杜威看着他。

眼底那圈淡猩红，被冷光灯照得更沉。

“你现在求的是命。”

“王家的命。”

“你拿出来的东西，得让我觉得够。”

王察灵沉默很久。

窗外传来远处的闷响。

那是外圈火力线，在压死婴群。

声音隔得远。

仍能钻进这间小办公室。

王察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十四岁开龛。

十二年拔河。

别人看见的，是总部年轻一代断档级人物。

他自己知道，那把伞有多沉。

他原本以为，这是命。

直到他看见杨间喝下那四瓶魔药。

厉鬼复苏风险，被强行压回去。

直到他看见张韩那条刺青手臂。

那条手臂乱到随时会炸。

可杨间二十分钟内，就排出了秩序。

王家祖训说，驭鬼之人寿不过四十。

也许这句话，没有写死。

只是以前没人找到刀口。

现在刀口坐在他面前。

右臂废掉。

脸色白得吓人。

嘴还欠得要命。

王察灵抬头。

“忠诚。”

杜威没有接话。

王察灵往前走了半步。

黑伞还在门边。

伞影没有跟上来。

“我，还有王家。”

“以后你要的不是支援。”

“是站队。”

他停了停。

嗓音压得更低。

“你要鬼，王家抓。”

“你要试验品，王家出。”

“你要民国档案，王家交。”

“你要坐总部那把椅子，王家替你挡第一刀。”

“你要改驭鬼者体系，王家当第一批试验品。”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话。

这是把整个王家，压上赌桌。

杜威看着他。

过了片刻。

杜威点头。

“这话能听。”

王察灵没有松口气。

因为他知道，杜威不会让他轻松过关。

果然，杜威下一句就来了。

“一百只鬼。”

王察灵眼皮往下一压。

杜威说得很随意。

像在点一份外卖。

“王家交一百只鬼。”

“我给一瓶魔药。”

王察灵的手搁在桌沿。

掌根压得木面发出轻响。

“十只鬼一瓶？”

杜威纠正得很快。

“王队长，你把命价喊这么低。”

“王家祖宗听见了，会不会从伞里出来骂你？”

他抬起左手，比了个一。

“一百只鬼，一瓶。”

王察灵没有立刻答。

这个价格够狠。

狠得不像交易。

更像杜威把刀插在王家祖坟前。

问他们要命，还是要脸。

可杜威说得也明白。

王家要的不是一瓶魔药。

是撕开祖训的资格。

王察灵重复了一遍。

舌尖压过每个字。

“一百只鬼一瓶。”

他看向杜威。

“你手里现在没有货。”

杜威点头。

“没有。”

“空手开价，你不怕我翻脸？”

杜威笑了一下。

笑里带着疲惫。

也带着烂命赌徒才有的欠劲。

“你翻脸也得先想清楚。”

“翻的是桌。”

“还是自己的棺材板。”

他把背重新靠回椅子里。

胸口鬼寿衣残片，被挤出一道褶。

“我回诡秘世界。”

“贝克兰德，克莱恩那边有渠道。”

“罗伊也在。”

“你提供鬼，我给你魔药。”

“账我认。”

王察灵盯着他。

“我凭什么信你？”

杜威抬眼。

脸上的笑收得很快。

只剩一点讥诮，挂在眼尾。

“想活命，想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