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氏的笑容僵住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划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柳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李氏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青阳城柳家，说起来也是大周王朝柳家的一支。可这一支，太偏了，偏到本家那边，都不知道还有我们这一号。”

“你爹幼时天资极好，五岁就被查出是修行奇才，被送到了柳家本家去培养，到了本家，更是被查出身负霸王骨……那骨百年难遇，拥有此骨者，身负先天元术，前途不可限量。”

柳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你爹命不好。”李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七岁那年，本家那边出了个事，有个孩子，生来就有第三瞳，被族中长老赞为圣人降世。

那位天骄的奶奶，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你爹身负霸王骨，竟然……竟然偷偷买通了照看你爹的人，趁着夜深人静，把你爹绑了，硬生生将霸王骨挖了出来，移植到了她那个孙儿身上。”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低声哭了起来。

柳川瞬间便有一个联想，一个七岁的孩子，被人活生生挖去骨头，那种痛，那种绝望，那种被族人背叛的屈辱。

“那柳家本家呢？他们不管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

李氏抬起头，带着刻骨的恨意：“管了，怎么不管？那位天骄的奶奶，被罚了三年俸禄，禁足一年。那个挖骨的刽子手，被逐出了柳家，可谁知道是不是真逐了？过个几年换个名字又回来了？”

“还那位天骄，身负第三瞳以及霸王骨，早已经一飞冲天，成为了本家年轻一代最为耀眼的人。”

“你爹被送回青阳城时，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走路都走不稳，他这辈子，这辈子……就这样完了。”

她趴在桌上放声痛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柳川沉默着，将她的手轻轻握住，握得很紧。

原来如此，霸王骨被挖，根基尽毁，元气大伤，数十年的暗伤积重难返。

翠灵芝能治伤，却治不了被人从根子上挖掉的骨头。

那是命，被人偷走的命。

李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抬起头，用袖子擦掉眼泪：“你爹不让我跟你说这些，怕你冲动，怕你去找本家那边理论，那是找死。”

她的声音沙哑，“可娘憋了这么多年，实在是憋不住了。”

柳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娘，我不会冲动，我知道自己现在几斤几两，本家那边的事，我现在管不了，也管不着。可我答应您，总有一天，我会替爹讨回这个公道。”

李氏愣住了，看着他不像是说气话，也不像是年少轻狂的意气用事。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稳，她点了点头，又将他的手握紧了几分。

傍晚，柳苍照例来他房里坐坐，问他今日修炼可有进境。

柳川说翠灵芝的药力已经炼化大半，元气又精纯了几分。

柳苍点头说道：“不要急，根基要打牢。”

柳川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本家抛弃的弃子，这个被亲人偷走了一生的人，此刻坐在他面前，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锦袍，面容平静，语气温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爹。”柳川的声音有些涩。

“嗯？”

“我会变强的，强到谁都不能欺负咱们家。”

柳川知道这话可能说的有些幼稚，但不由自主的说了出来。

或许，他是对曾经的自己所说的。

只对那个至今未曾见面，但为家付出一切的爹所说的。

柳苍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眶微红，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好，爹等着。”

……

傍晚，柳川的爷爷爷爷，柳家青阳城支脉的家主，柳鸿图，来到了他的房间之内。

这位老者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灰色长袍，没有锦缎，没有玉带，通身上下只有腰间一块质朴的玉佩。

他走进屋子时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柳川站起来，叫了声爷爷。

柳鸿图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娘跟你说本家的事了？”柳鸿图开门见山。

柳川点头。

柳鸿图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爷爷我，当年孤身一人来到青阳城，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一块落脚的地都没有，你太爷爷那一辈就已经从本家分出来了，分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柳家的家业，是你爷爷我一拳一脚打下来的，从只身一人，到今天青阳城三大世家之一的柳家。”

“我打拼了一辈子，不是为了青阳城，是为了回本家。”

柳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爷爷这一辈，回不去了，你爹这一辈，本来能回去。”柳鸿图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的悲凉，“你爹五六岁就被查出是修行天才，霸王骨，先天元术，送到本家那边，本家也欢喜，也重视，也把他当嫡系培养，可结果呢？”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了下去，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结果被人生生挖了骨头，丢了半条命，灰溜溜地送回来，他回来那天，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着我，说‘爹，我对不起你’，他没有对不起我，是柳家本家对不起他，是那个生有第三瞳的天骄，对不起他。”

柳川没有说话，他在等。

柳鸿图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平静：“你爹这一辈，废了，但你爷爷还没有放弃。”

他抬起眼皮看着柳川，目光里有一团火，燃烧了数十年从未熄灭：“柳家本家，有一个规矩，每三十年，族内大比，整个大周王朝的柳家子弟，无论嫡系旁支，都可以参加。

那不是柳家内部的比试，是整个大周王朝的盛会，到那时，王朝各大家族、各大宗门都会派人观礼，无数天骄云集，胜者名利双收，败者默默无闻。

“可有一条规则，最为关键……只要在大比中进入前八，就能自动获得柳家嫡系的身份，入本家族谱，享嫡系待遇。”

柳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你爷爷这一辈子的执念，也是你爹这一辈子的遗憾。”柳鸿图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微微飘动。

临走之前，柳鸿图回过了头来，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不过，这样的重担你承担不起，你的那些堂兄堂妹，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忘记这些，好好养伤就可以了。”

……

爷爷的那番话，确实让柳川思虑了不少。

于是乎，次日一早，他便决定再去见见柳苍。

可柳川在柳苍的院门外站了很久，他本是来问安，却在抬手叩门的一瞬听见了屋内低哑的声音。

柳苍在自言自语，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柳川的耳力远超常人，根本听不真切。

他没有叩门。手就这么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门前。

“你不仅要夺我的骨，还要羞辱我，羞辱我的出身，羞辱我不配拥有霸王骨。”柳苍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场挑战，你明知我不是你的对手，却偏偏要当着全族的面，接下我的战书，你那一掌，打碎的不是我的胸骨，是我最后一点希望。”

说道此时情绪激动之时，柳苍咳嗽了几声，喘息声粗重而急促：“我本来，还有孕育霸王骨的希望，你怕，你怕我真的重新长出霸王骨，怕我超越你，怕我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所以你设局，激我，逼我与你在全族面前公平一战，然后在我认输之后，一掌震碎我的心脉。”

柳川的手从半空中缓缓落下，垂在身侧。

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仿佛听见柳苍数十年来压在心底从未对人说过的那些话，仿佛看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被人从云端踩进泥里还被人踏上一脚，永世不得翻身。

“我不恨你夺我的骨。”柳苍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恨的是，你连我重新站起来的资格都要剥夺，为什么？就因为你是嫡系，我是旁支？就因为你的奶奶是族中长老，我只是一个被送来本家寄人篱下的旁系子？”

屋里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柳川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是真正的柳川，可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恨意。

这是压抑了数十年的，深入骨髓的恨意。

他转身离开了院门，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柳苍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句彻底泯灭了他重新崛起希望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那位天骄不仅要夺走柳苍的霸王骨，还要彻底斩断他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不是仇恨蒙蔽了理智，是恐惧。他怕柳苍，怕一个被他夺走了霸王骨的旁支弃子有朝一日重新崛起，站在他面前。

所以他要斩草除根。

柳川闭上眼睛又睁开，柳苍的恨意，他感受到了。

那不是他的恨，可此刻已经分不清了。

他会替柳苍讨回公道，不是为了柳苍，是为了自己，要在中古活下去，要找到娘，要找到二舅，要找到韩叔，要回到属于他的时代。

可他不急，因为有些债，必须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今夜，一夜无眠。

况且，他既然来到了中古，这是修炼的黄金时代，自然不会放过这绝佳的修炼环境。

特别是……从那个贫瘠的时代而来。

他也想要知道，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会导致现在会是那个样子，元气几乎断绝，面对伪人的威胁，只能“苟延残喘”，从而面对必定会灭亡的结局。

他下定决心，一定更为刻苦的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