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气如同一条条细小的灵蛇，从白墨的指尖探出，没入那张悬浮在虚空中的暗褐色人皮。

人皮微微震颤，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回应。

白墨闭上眼，魂力随着妖气一同浸入其中。

一阵轻微的晕眩感，像是从悬崖上纵身跃下，又像是沉入深不见底的水潭。周围的黑暗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置身于另一片空间。

人皮空间。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黑暗黏稠如浆，压在皮肤上沉甸甸的，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掌将整片空间攥在掌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那气味不是新鲜的、刺鼻的血腥，而是陈年的、腐烂的、带着某种甜腻气息的腥臭。它像是从血肉的最深处渗出来的，渗入每一寸空气，每一缕光线，每一个角落。

脚下，是柔软而湿润的触感。

白墨低头看去。

那是一层暗红色的血肉组织，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胃壁，又像是一片被剥了皮的肌肉。它在微微蠕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消化。无数细密的血管从血肉中伸出，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手指，在黑暗中缓缓摆动，如同海底的水草。

白墨踩在上面，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随即又被蠕动的血肉填平。

他抬起头。

前方，那黑衣僧人正盘坐在黑暗之中。

他还是那副模样，半张脸慈悲安详，半张脸狰狞扭曲。他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入定，又像是在沉睡。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幽暗的光芒，那光芒不是佛光，不是鬼气，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难以名状的存在。

他像是感应到了白墨的到来。

那双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慈悲的半边脸依旧慈悲，狰狞的半边脸依旧狰狞，可那双眼睛中，竟然有了某种……活着的气息。

真真正正的、拥有自我意识的存在。

“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

黑衣僧人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空间中格外清晰。那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白墨微微皱眉。

“你有神智？”

黑衣僧人嘴角上扬，那笑容在慈悲与狰狞的分界线上显得格外诡异。

“本来是没有的。”黑衣僧人道：“我只是无间之主神通的一缕残念，被封印在这张人皮中，日复一日地沉睡、苏醒、再沉睡。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墨身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是他改了我。”

“他？”

“无前尘。”黑衣僧人的声音中多了唏嘘：“他带着地皇印，和玄悲一起，改造了无间。”

白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无前尘？这是他的名字？”

“他是你带来的。”黑衣僧人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去：“他一直只听你的，也只相信你。我们十二人，名义上是同修，实际上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计。哪怕陈清秋，你也不会完全信任。”

“唯独他，你能全部托付。”

“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亲手从死亡中捞回来的。”黑衣僧人说：“他没有过去，没有来历，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值得你怀疑的东西。他就是一张白纸，你在这张白纸上写什么，他就是什么。这样的人，你不信任，还能信任谁？”

白墨沉默了片刻。

“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黑衣僧人摇头：“但你可以打听一下，什么地方有死而复生的事。那里，就有他的手笔。”

“死而复生？”白墨心头一震：“人死真能复生？”

“死而复生的人，早已不是原本的那个人了。”黑衣僧人的声音变得低沉：“你可以理解为——尸通灵。一具埋在地下多年的尸体，忽然有一天通了灵智，醒来，站起来，走出坟墓。它以为自己是生前的那个人，可它终究只是一具通了灵的尸体。”

“那不是复生，是另一种形式的……活着。”

白墨沉思着。

尸通灵。

无前尘。

那位同修第十二人，是一位尸修。

“他给我留下了什么？”白墨问。

黑衣僧人看着白墨，那双一半慈悲一半狰狞的眼睛中，忽然有了一丝温度。

“他说，你可能忘记了一切，但终究会回到这里，再度踏上仙路。”

白墨心头一紧。

前身……连他失忆都预料到了？

“当年，我们去了妖怪俱乐部。”黑衣僧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悠远：“是你带我们去的。你借出了三皇印，让我们参悟。那本是一场天大的造化，三皇印，修行的源头，谁不想参悟？谁不想从中悟出自己的道？”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可也是一切祸源的开端。”

白墨静静听着。

“你太慷慨了。你将三皇印借给我们，不设期限，不问用途，甚至不要求我们还。你说，你们悟透了再还。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等至宝，谁不想占为己有？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你借给他们，他们承你的情，可那份情，能压得过对至宝的贪念吗？”

“我们都被算计了。”

黑衣僧人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苦涩。

“究竟是谁盗取了三皇印，已经难以查证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张全中他们，都没有死。”

白墨瞳孔骤缩。

“没有死？当年那一战……”

“当年那一战，确实死了很多人。你杀了他们手下的修士，杀了一批又一批。可张全中、孔玄、九尾狐，他们没有死。”

黑衣僧人一字一顿：“有人故意放出了你的凡身，用杀意影响你。你失去了理智，六亲不认，杀意通天。可正因为失去了理智，你才难以判断，他们是否真的死了，他们才能趁机会逃走，隐入幕后。”

“你只是将他们打成了重伤，然后就被天妖引走了。”

白墨的脑海中，那幅画面重新浮现。

浑身浴血的前身，站在尸山血海中，赤红的眸子中没有一丝情感。张全中被钉在虚空中的身影，孔玄被斩成两半的身躯，九尾狐断掉的八条尾巴……

他以为他们死了。

可他们只是……逃了。

“从一开始，就是故意针对你的。”黑衣僧人说：“应该与你的凡身有关。”

“我的凡身？能有什么关系？”

“这就不知道了。”黑衣僧人摇头：“我们至今都想不明白，你为何能借出三皇印？起初我也不理解，既然你已经能借出来了，他们为何还要盗取？你可从不吝啬。就算他们不偷，你也会让他们参悟。可他们还是偷了，这就是人心贪念。”

他叹了口气。

“人心鬼蜮，方是无间。”

白墨沉默着。

黑衣僧人的身影开始变得虚淡。他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身躯一点一点地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人皮空间中飘舞。

“好了。只有这些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当年承你恩惠，如今也算还了。无间也留给你，他们改造过的无间，比我的无间更强。好好用它。”

他抬起头，那双一半慈悲一半狰狞的眸子，看向白墨。

“我在仙路等你。”

话音落下。

黑衣僧人的身影彻底消散。

那一瞬间，人皮空间开始崩塌。

血肉组织如同被戳破的气泡，一块块碎裂、干瘪、化为齑粉。黑暗如同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裂纹从四面八方蔓延，露出后面那虚无的、无尽的虚空。

白墨站在原地，任由空间崩塌的余波从他身边掠过。

他的心神，还停留在黑衣僧人最后那句话上。

无间。

人心鬼蜮，方是无间。

一道金光从崩塌的人皮中飞出，没入白墨的胸口。

那不是力量，不是道行，而是一种……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