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戈离开甜水沙龙后就直接回了家。

被活捉的“小托盘”特雷冯已经被他的手下押去了附近的安全屋，沙龙那边也有泰诺克在料理后事，所以现在摆在迭戈面前的头等大事就是要赶在“大托盘”德安德烈打电话要人之前，先把这件事情禀告给自己的父亲阿尔维托。

诚然，这并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但是迭戈硬着头皮也得做，因为他承担不了隐瞒的后果。

迭戈回家的时候，正赶上阿尔维托在餐桌旁吃晚餐。

老头子之所以这么晚才用餐，是因为他今天下午去视察了疯子帮新建的“地下工厂”，是泰诺克的老爹马诺罗跟他一起去的——很明显，阿尔维托正打算扩大自己在海港区的违禁品生意。

迭戈会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情阿尔维托事先知会过他，但也仅仅是“知会”，迭戈在很多事情上是没有投票权的。

迭戈回家后，马诺罗就十分识趣地开车走了，这对迭戈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跟父亲一对一汇报，总好过在外人面前挨骂。

阿尔维托还是了解自己的崽子的，一眼就看出迭戈有心事，于是晃了晃手中的餐叉，让他坐下说。迭戈先给自己倒了杯酒，以此壮胆，然后将甜水沙龙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阿尔维托交代清楚。

从始至终，阿尔维托脸上都没有浮现出任何表情，他一边听迭戈讲述事件的经过，一边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餐盘里的牛排。等迭戈说完，他也把晚餐吃完了。

老头子抿了一口小酒，又拿起垫在大腿上的餐巾抹去沾在嘴唇上的油脂和酱料，接着将餐巾往餐盘上一丢。

在这一切事情做完后，他突然暴起，一把将餐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

餐盘、酒杯之类的易碎品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暗红色的酒液顺着瓷砖之间的缝隙向四周缓慢地延伸。

“——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迭戈？我之前说过什么？”阿尔维托晃着自己的右手，用西班牙语质问迭戈道，“我们现在要和道奇城瘸帮联手对付长滩人，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和那些黑鬼起冲突，瞧瞧你都他妈做了什么！你竟然把‘大托盘’的侄子给绑了！你就这么想要战争吗？哪怕我们才刚刚终结了一场该死的战争！？”

迭戈也料到老头子会发火，这出“清理桌面”的戏码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于是迭戈强压着性子开口解释道：“爸爸，就像我说的，这次不是我们挑的事，也不是我们先动的手，是‘小托盘’先介入这件事的——他想要动我们的人，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有意思的是，明明是那些黑鬼先爬过来找我们求和的，他们却打算背地里对我们的人下黑手，就跟之前的仓库派对一样。他们没安好心，爸爸。”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已经老眼昏花什么也看不到了吗？我在看！”阿尔维托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向自己的双眼，朝迭戈吼道，“我没有错过任何细节！我看得一清二楚！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我看到你被那个白人小子耍得团团转！！你今天压根儿就不应该出现在那儿！他自己的麻烦让他自己去解决！你不欠他任何东西！！你绝不能冒着和瘸帮开战的风险去给他擦屁股！”

“——爸爸！他现在也是我们的人！”

“——他不是！”阿尔维托一巴掌拍在光秃秃的桌面上，“他不是我们的人，昨天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不是！他是白人！迭戈！爱尔兰人！这意味着他跟我们不是一条心——你只能利用他，而不是把他当成自家兄弟！你个蠢货！！”

当然，阿尔维托的话迭戈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道理很简单。

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他已经取得了伊蒙·多诺万的信任，伊蒙现在也乐意为他做事。

而这个白人小子可以为他赚到很多钱。

至于是把他当做“自己人”还是“工具”真的很重要吗？

重点难道不是让他乖乖为疯子帮做事吗？

“——爸爸，是您当初让我获取他的信任的，我没做错任何事情。”

“——但大局更重要！！”阿尔维托吼道，“在这件事情上，那个白人小子无关紧要！明白了吗？”

“他是个人才，爸爸。”迭戈硬着头皮呛声道，“他为我们赚了真金白银，他对我们很有用！如果我今天晚上没有帮他，他就要被小托盘弄死了！他就带了两个人去沙龙，而小托盘带了六七个！他毫无胜算！”

“那就让他去死！”阿尔维托咆哮着打断了儿子的解释，“早知道你会是这副德行，我当初就应该直接宰了这头白皮猪！我让你获取他的信任，是为了让你日后更好地利用他，而不是让你跟他称兄道弟，你个没脑子的蠢货！！况且，在真正的大局面前，他是可以被牺牲掉的——任何人都可以被牺牲！你明白了吗！！”

迭戈越听越生气——跟一帮黑鬼结盟算是什么狗屁大局！

“要是我们当初处理了那些‘阿富汗白雪’，我们现在自己就能对付长滩人，爸爸！承认自己做错了有这么难吗！？”

阿尔维托猛地锤了一下桌子：“——闭上你的嘴！混账东西！！”

吼完，阿尔维托突然捂住了心口，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声。

“爸爸？”

阿尔维托没有吭声，他将颤抖的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摸出来一个橙色的塑料药瓶，哆里哆嗦地倒出来两粒药丸，吞进嘴里，生咽下去。

而迭戈则是连忙起身给老头子接了杯清水，递了上去。

阿尔维托狠狠瞪了自己的蠢儿子一眼，然后一把夺过玻璃杯，大口大口地把水灌进喉咙，然后瘫坐在座椅上，缓了好一会儿。

见老头子这副模样，迭戈心里的火气也散了大半。毕竟阿尔维托是他尊敬的父亲，他和疯子帮也都离不开阿尔维托：“对不起，爸爸。我不是故意惹你发火的……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和大托盘合作这么重要？这些年我们有多少兄弟都是折在那些黑鬼手里的？

我们靠自己也能对付长滩人！”

阿尔维托疲惫地摇了摇头：“你以为我愿意跟‘大托盘’合作吗？那帮见利忘义的死黑鬼这些年没少在我们背后插刀子。当初我们和埃斯皮诺萨争夺巴顿山的街头时，这些黑鬼给我们带来了那么多的麻烦……这些烂账，我全都记得呢……”

听老头子这么一说，迭戈就更不理解了：“那为什么还要和他们谈合作？这件事怎么可能比Guero还重要？至少我们从Guero那里得到了真金白银，而这些黑鬼只会让我们流血破财！”

“因为这是从监狱里传出来的命令。”阿尔维托说道，“墨西哥黑手党的人给赫克托递了话，赫克托又把话转告给我——长滩人绝对不能踏进洛杉矶半步，所以我们必须和大托盘联合，把他们赶回属于他们的地方。

我不告诉你这件事，是为了防止你去找赫克托的麻烦，他只是个传声筒，仅此而已。”

一听指令是从监狱里传来的，迭戈恍然大悟。

——又是赫克托！

在迭戈的认知里，只要赫克托开口，那就绝对不会发生好事！

迭戈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赫克托其实已经反水了，正在为别的帮派办事。

“——是赫克托逼你这么做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赫克托只是一个传声筒呢？是墨西哥黑手党让赫克托联系我的，‘如果大托盘来谈停战，来谈合作，要顺着他们来。’

墨西哥黑手党已经在监狱里和瘸帮高层达成了协议，所以我们得履行这个协议，无论这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在这件事儿上，那个白人小子根本算不得什么。”

迭戈听得心里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