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日】。

无限造物级的残骸横亘在火焰P9的深空轨道上，像一颗被开膛破肚的死亡星球。

两道细小的贯穿孔洞将它球心堙灭成虚无，暗灰色的外壳碎片在残余引力的拖拽下缓缓旋转。

但它太大了。

即便是尸体，那些仍然闪烁着暗红微光的子单元生产线也没有彻底熄灭，分布在个船坞中的子单元依然在量子决策树的接管下执行着生产序列。

脑子死了，肢体还在抽搐。

就在这片弥漫着火光、金属、粒子粉尘与辐射余晖的无尽死亡之海中。

一道跃迁闪光从空堡后方数千公里处闪烁。

奇美拉级航空母舰率先显形，超过3公里的舰体从超空间中挤出，护盾泛起碧蓝涟漪。

紧跟其后的是5艘魔像级掠夺舰和寡妇级编队。

而在它们的中心位置是一艘白色的游轮。

【曙光女神号】。

船体长轴890米，流线型的外壳在星光下折射出柔和的珠光，装甲表面还有此前遭遇战的一些战斗痕迹。

几千公里外就是战场。

智械龟甲阵已经推进到空堡km防线以内，将外围所有的干扰塔打进增强。

残骸、碎片、能量余波、正在追逐厮杀的舰队信号，密麻布满了战术星图的每一个角落。

琴站在奇美拉级旗舰的桥上，紫色眼眸注视着战术星图。

在她前方，导航官已经傻了。

“长...长官.....我们......我们航路终点站是火焰P9民用空港......这...这....”

结结巴巴。

双眼失神。

“航路正确，就是这里。”琴的声音平淡如水，“保持当前编队，禁止任何穿梭机起降，引擎功率80%，准备牵引入港。”

“啊？”导航官疯了。

命令很快传达。

曙光女神号A区全景了望露台，四周穹顶镶嵌着180°三层透明天幕强化玻璃。

按照游玩手册所说，当旅客们站在这里时，手里应该端着香槟，透过这面玻璃，欣赏龙脊星座那瑰丽梦幻的星云和焰冠星那富庶、震撼、被霓虹灯带包裹的环形都市圈。

但此刻，舷窗外的景象让曙光女神号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秒被按下了静音键。

什么璀璨星云和繁华的空港？

他们看见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钢铁坟场。

不，战场。

他们看到了巨大的战舰残骸像是一座座漂浮的山脉，断裂的装甲板边缘还流淌着熔融的金属液滴。

他们看到了面前那座正在被蓝紫光芒覆盖的铁城。

他们看到了数十万公里外那座大到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金属死星。

观景舱内，古典交响乐和大提琴的低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悠扬回荡。

一名穿着定制燕尾服的男爵，手里的水晶高脚杯悄然滑落，砸在名贵的天鹅绒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

猩红的酒液溅在他的纯手工皮鞋上，像极了鲜血。

就在距离全景露台不到两百公里的地方，一艘残存的帝国巡洋舰被智械的质子分裂炮正面击中。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没了那艘几百米长的战舰，装甲瞬间撕裂。

细小的逃生舱像被捅了窝的蜜蜂一样，在爆炸的推力下向四面八方疯狂弹射

砰。

一声轻微的震响。

一枚在爆炸冲击波中失去动力的逃生舱，打着旋儿撞上了曙光女神号的透明天幕。

舱盖在剧烈的撞击下扭曲、弹开，然后吐出了里面的尸体和血液。

鲜血在真空废土、结冰，在玻璃外侧留下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冰花。

他就那么瞪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玻璃内部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

短暂死寂。

“啊——！！！”

一名打扮精致的贵妇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发出尖锐嘹亮的尖叫。

这声尖叫就像是引爆了炸药的火星，整艘船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快跑！快跑！来人，给我准备穿梭机，我要马上离开这里！”

“护卫！护卫死哪去了！把那些平民全给我赶下去！”

平日里高高在上、把礼仪刻在骨子里的贵族们，此刻如同受惊的野兽，互相推搡、踩踏、咒骂。

“不是哥们？”一个年轻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煞白，“不是去火焰P9吗？不是度假吗？”

“这他妈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恐慌无限蔓延。

全景甲板的水晶吊灯在微弱的震颤中叮当作响，一瓶昂贵的年份酒从吧台上滚落摔碎。

就在这时，全舰广播系统响了。

贝欧尼克的声音从每一个扬声器中流出：

“所有乘客注意，我是帕提亚帝国皇子，星炬·贝欧尼克。”

尖叫声骤然低落了几个分贝。

“所有人务必保持冷静，听从安保人员指引。”

“任何制造恐慌、扰乱秩序者，将以战时军法处置。”

“从现在起，所有贵族私兵接受皇家禁卫军统一调度，任何试图冲击机库者，夷三族。”

广播结束。

在帝国，没有什么比带‘族’的律令更能让人冷静下来。

皇室禁卫军同时出现在每一层甲板的关键节点上，金色甲胄在走廊灯光下冷得发亮。

混乱骚动很快平息。

贝欧尼克舷窗前，看向战场。

他终于明白，那位元帅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七十九天的绞肉机，无数的牺牲与消耗，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此时此刻。

让曙光女神号在需要的时候抵达火焰P9，告诉它们，F-3加密舱中那件先驱圣遗物......即将送入空堡。

贝欧尼克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能做的都做了。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他低声喃喃，目光敬畏、苦涩、无奈、哀悼：

“父皇，你也快到了吧，我们帝国，可输不起啊......”

........

底层机库。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汗水、血液、消毒水和机油味道。

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呼吸里。

机库对向甲板已经对内封锁，对外开放。

一枚枚逃生舱被曙光女神牵引过来。

“快快快！这批里面还有一百多人有气儿！”

“有重伤员需要急救，十三人生命体征危急！”

近万人挤在这里。

船上的医疗舱根本不够用。

旺斯计算了旅客、乘员唯独没有算到士兵。

贝黛莉没有穿陆翎送她的那双鞋，橘红色的应急灯光将她略显消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凌乱的地面上。

帝国要塞后勤总长的经验在这一刻被压榨到了极限。

她接下了贝欧尼克的委托。

接手了全船以及战地伤员救治，物资调配、医疗分诊和人员疏散。

“12号医疗站的止血凝胶还剩多少？”

“不到两百支。”莉莉安跟在她身后，手中的数据板不停闪烁，“大小姐，这十几分钟里我们已经收治了超过7000人，止血凝胶只备了全船一个基数。”

“先调过来救这批。”贝黛莉头也不回地说，隔离舱门在她面前开启，迈步进入重症走廊。

这是一条观光走廊，外面就是战火燃烧的星空。

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贝黛莉绕过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脚步没有停。

“通知船上的贵族，让他们把医疗资源都交出来。”

莉莉安愣了一下：“他们会听我们的？”

“他们会的。”

战争是最好的平等主义者。

贝黛莉停下脚步，看向舷窗外，玻璃倒映出她脸上的疲惫，但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只有平静的坚定。

窗外。

数不清光点在黑暗中明灭。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次爆炸，每一次爆炸都是生命在终结。

一艘魔像级从旁边加速掠过，那巨大的钢铁身姿将整面舷窗笼罩在阴影中，随后无数导弹点火发射，迎向前方。

它持续了整整4秒才滑出去。

更远处，奇美拉级航母的铁骑舰载机一轮轮弹射而出，飞向远方。

贝黛莉伸手触摸玻璃，冰冷触感传来。

“你一定要赢。”她轻声呢喃着。

.........

当曙光女神号从超空间跃迁而出的那一刻，目前执行战场总攻的量子决策树就接到了盖亚的最高指令。

【目标识别：CEF灭世武器载体】

【优先级重置：最高】

【指令：即刻摧毁】

曙光女神是载体，而那座人类正在死守的空堡，就是灭世武器的发射平台。

决策树优先级瞬间重置。

此前，为了寻找这艘神秘消失的曙光女神号，智械曾经分出数百万的舰队，在龙脊星座的辽阔星域里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却一无所获。

但这一刻，盖亚的指令却透出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冰冷杀意。

深空之中，原本层层推进的数百万智械战舰、上千龟甲阵在这一瞬间收缩、又散开，舰队变成了一把把尖刀利刃，朝着空堡的方向发起了自杀式冲锋。

......

星城指挥中心。

奥拉很快传来警报：

【检测到智械决策树优先级重置】

【约370万单位指向曙光女神号当前坐标】

【敌方已识别曙光女神号为高价值目标】

【主决策树已分裂，生成独立追击子体】

陆翎站在星图前，看着那些红色光点从正面纷纷剥离出来，朝游轮的方向涌去。

“很好，意料之中。”这就是陆翎要的效果。

他把曙光女神号藏到现在，就是为的这一刻。

“传令琴，曙光女神号目标改为星城，等敌人快追过来再跃迁。”

“收到收到。”琴很快传来回复。

曙光女神号的航行灯在虚空中偏转，巨大的船体在护卫编队的保护下，引擎尾光掠过空堡侧翼，改道星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