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0章 关中人口变迁(1 / 2)君醉梦心
其二,欲擒故纵、先压后抚、先冷后用,是帝王控世的顶级手段。
李渊刻意高压统治四年、铁血镇压四年、冷漠闲置四年,将所有敢于反抗的豪强尽数铲除,将所有士族傲气尽数打磨,将河北全境彻底震慑驯服。
四年时光,足够磨平所有士族棱角、打散所有反抗势力、肃清所有叛逆隐患。
如今的河北士族,早已被吓得胆战心惊、谨小慎微、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异心。
震慑已然足够、打压已然到位、驯服已然彻底,此刻,恰恰是施以恩宠、下放权柄、给予甜枣、拉拢人心、启用派系的最佳时机。
打压四年,磨其傲骨、灭其异心;
启用一时,予其前程、收其忠心、用其制衡。
其三,也是最核心的目的——培植河北派系,制衡颍川独大。
于是,李渊借着关中吏治空缺、需要大批官吏治理新土的契机,一纸诏令,尽数将数千河北籍官吏调往关中任职、扎根新土、执掌实权。
此举一箭三雕、布局深远、算计无双。
第一,让河北士子远离根基深厚、关系盘杂的河北本土,远赴关中白地、从头做起,杜绝其依托本土势力结党营私、割据自重的隐患;
第二,给予河北士子实权官位、仕途前程,安抚河北士族怨气、收拢河北人心、化解四年积怨;
第三,正式将河北派系推上大唐朝堂、纳入官僚体系、培养新生朝堂势力,用以制衡日益骄纵、一家独大的颍川派系。
此刻数千河北官吏刚刚迁入关中、根基浅薄、人脉稀疏、立足未稳,暂时尚且无法与根深蒂固、权倾朝野的颍川系分庭抗礼、抗衡博弈。
可假以时日,这批远赴关中、执掌郡县实权、治理新土、积累政绩、培育人脉、扎根朝堂的河北士子,必然迅速成长、羽翼丰满、声势日盛。
待到河北派系成型壮大、人才辈出、势成燎原之日,便是大唐朝堂三派制衡、三足鼎立、相互牵制、永固皇权的全新格局。
……
长安城的秋风卷着渭水河畔的黄沙,掠过斑驳残破的城墙,吹进这座曾承载大汉煌煌天威的帝都。
长乐宫的旧址上,新搭起的唐国官署还带着未干的漆味,廊下甲士肃立,戈矛在昏黄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李渊一身常服,站在殿前的高台上,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关中大地,眉宇间没有半分入主帝都的狂喜,反倒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三千河北官吏的车马队伍,正绵延在从蒲津渡通往长安的驰道上。
牛车辘辘,裹挟着文书印信、律令图册,也带着河北之地清丈田亩、编户齐民的整套吏治班底。
这批人是李渊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不是沙场上斩将夺旗的钢刀,而是劈开世家坞堡、重整山河秩序的吏治之刀。
李渊心里清楚,这三千人一入关中,就像一汪活水倒进一潭沉寂百年的死水,必然要掀起滔天巨浪。
关陇世家、三辅豪强在此盘踞数百年,从西汉陵邑迁徙至此,历经东汉一朝的蛰伏,早已把根须扎进了关中的每一寸土地。
他们手握坞堡、隐匿人口、兼并良田,平日里左右乡论,乱世中聚众自保,就连当年的董卓、李傕,也不得不对他们假意笼络。
如今唐军入长安,这些人表面上肉袒出降、奉上户籍图册,实则壁垒森严,寸步不肯让出手中的权力。
他们可以接受换一个君主坐镇长安,却绝不能接受有人动他们的土地、佃户与私兵。
河北官吏带来的,恰恰是他们最恐惧的东西——大唐在河东、河北推行的均田之法、户籍整编、赋税改制。
新旧两股势力的碰撞,从踏入潼关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念及此处,李渊指尖轻轻叩着冰凉的栏杆,心中思绪翻涌。
他自起兵以来,一路硬仗无数,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唯独拿下关中这一仗,顺利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唐军兵临渭水时,关中各路势力早已在内乱中耗干了血气。
李傕郭汜相互攻伐数年,三辅之地兵连祸结,郡县官吏死散殆尽,豪强坞堡各自为战,百姓更是流离失所。
唐军所到之处,县令开城、坞堡请降,不过月余便兵不血刃进入长安,收缴了传国玉玺与天子仪仗。
这份功业来得太快,快到根基尚未夯实,胜利的果实便已捧到了面前。
可天下从来没有白捡的基业。
正因为进军太过顺利,为了尽快安定人心、稳住关中各路豪强,李渊不得不暂时按下了一贯的铁腕手段。
在河东、河北时,他每下一郡、每定一县,第一件事便是清丈土地、清查隐户。
凡世家豪强名下逾制的田产,尽数收归官府;被束缚在坞堡里的佃户、部曲,一律编入国家户籍,成为授田的编户齐民。
若是主动归附、配合改制的世家,便保留其城中宅院、商铺财货,允许他们以商贾之身安享富贵,却绝不准再私藏土地与人口。
这条路虽动了世家的根本,却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也让大唐迅速站稳了脚跟,府库日渐充盈,兵源源源不断。
可在关中,这套方略被他硬生生搁置了。
初入长安时,内有豪强观望,外有凉州军阀虎视眈眈,南方诸侯也在蠢蠢欲动。
他不敢逼反这些盘踞本土的庞然大物,只能对其大肆封官许愿,默许他们继续掌控乡野、占有土地。
一时间,关中豪强纷纷改换门庭,身上挂着大唐的官职,坞堡里却依旧屯着私兵、藏着粮食,百姓依旧是他们的私产,赋税一粒也收不上来。
这是李渊亲手埋下的隐患。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暂时把屠刀收进了鞘中。
如今三千河北官吏抵达,吏治班底齐备,这把悬而未发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而整肃关中的第一刀,不砍人头,而是先清人口。
没有人口,就没有赋税,没有兵源,没有粮草,再好的地利也只是一片荒芜的死地。
可想要摸清关中的人口底数,却成了摆在李渊面前最棘手的难题。
近十年的关中,几乎没有过几天安生日子。
先是中平年间凉州叛乱,王国、韩遂引羌胡之众大举入寇,三辅之地沦为战场。
皇甫嵩坐镇长安,苦战数年才击退叛军,战火却早已烧遍了京兆、冯翊、扶风的乡野。
村落被焚,良田抛荒,百姓或死于兵戈,或举家逃亡,刚有喘息之机,中平六年的大乱便接踵而至。
那一年,董卓率西凉军入洛阳,把持朝政。
为了躲避唐军兵锋,董卓胁迫天子、百官迁都长安,同时强迁河南尹、洛阳周边的数十万百姓随行。
一路上铁骑驱赶,步骑夹杂,百姓饥寒交迫,死者枕藉于道,无数人倒在了通往关中的崤函古道上。
侥幸活着进入关中的人,也没能迎来安稳。
董卓只知强迁人口,却从无安置之策,没有粮种,没有田宅,没有官府赈济。
为了供养麾下十万西凉大军,他更是对关中百姓敲骨吸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民间财物被劫掠一空。
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能再次逃亡。
有人向西逃入凉州,依附地方军阀以求活命;有人向南翻过秦岭,逃进汉中郡,投奔张鲁的五斗米道;有人冒死穿越武关,逃往相对安定的南阳;更有无数人趁着夜色北渡黄河,涌入河东郡,寻求唐军的庇护。
迁入的人口不断流失,关中的户籍就像一只漏了底的木桶,始终无法清点清楚。
董卓被诛杀后,局面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彻底崩坏。
李傕、郭汜纠集西凉旧部反攻长安,攻破城池后纵兵大掠,随后又相互攻伐,劫持天子百官,战火从长安烧遍三辅。
关中米价飙升,民间出现人相食的惨状。
城郭崩坏,田野无人耕种,百里之内不见炊烟,昔日富庶的帝王州,化作了人间鬼域。
直到唐军入主长安,驱散乱兵,打开官仓赈济灾民,四处张贴安民告示,这场持续十年的浩劫才算勉强画上句号。
可十年战乱留下的创伤,早已深入骨髓,也让所有人都说不清,这片土地上到底还剩下多少活人。
大汉上一次完整统计三辅户籍,还是中平六年皇甫嵩击退凉州叛军之后。
彼时府库残留的简牍上,还留存着一组冰冷的数字:
? 京兆尹,在册十八万五千五百七十四口;
? 左冯翊,在册八万五千一百九十五口;
? 右扶风,在册三万三千零九十一口。
三辅合计,不过三十万三千八百六十口。
李渊翻看着从残破府库中找出的户籍残卷,久久无言。
要知道,西汉鼎盛之时,三辅地区人口逾二百四十万,长安城中商贾云集、冠盖如云,渭水两岸良田阡陌,是全天下最繁华富庶之地。
仅仅百年光景,偌大的关中,在册人口竟只剩三十余万,十不存二。
寥寥数字背后,是无数家庭的破碎,是千里沃土的荒芜,民生凋敝,一至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