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想得倒美，还没听说市里哪家单位会单独跟生产队合作的。”

沈泊岸哈哈一笑，指着桌上的试吃品换了个话头，“您要不也尝尝？这碟是刚倒出来的。”

丁采购拿起竹签扎了一块蛰脑炒蛋，一边吃着一边说，“你小子，这趟交流会没白来。”

“这不拖您的福嘛。”

丁采购嘴里嚼着，没再搭话，眼睛却往会场对面瞅了瞅。

沈泊岸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安平县自家的摊子摆在中间最显眼的地段。

桌子最长，牌头最大，红漆木牌上“安平县”三个字描着金边。

桌上摆的东西也不少：晒干的对虾、海米、虾皮、墨鱼干，腌制的咸鱼、虾酱，一坛一坛的，中间甚至还摆着两大盘子的蜇皮样品。

可摊子前头，站着的人貌似还不到五个。

有两个还是组委会的工作人员，端着茶缸子在那儿陪着安平县的干部说话。

剩下三个像是真客户的，两个在那儿翻虾皮，一个站在墨鱼干跟前看价签，看了半天没掏本子，转身走了。

安平县供销社的几个人站在桌子后头，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其中有个胖子，穿着藏蓝色中山装，胳膊抱在胸前，眼睛直勾勾地往大丰县这边瞅。

看一会儿，扭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两句。

旁边那人摇头，叹了口气。

沈泊岸跟他对了一眼，胖子赶紧把眼神挪开了。

丁采购把嘴里那块蛰脑咽下去，压低声音跟沈泊岸说：

“小沈，那胖子是安平县供销社的副主任，姓宋。

早上进场那会儿，我就跟他打过照面。

这位宋副主任，在他们安平县是个能说话的主儿，今天他自家摊子前头冷成这样…”

丁采购没往下说，但沈泊岸也猜到了里头的意思，“您是说他可能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差不多吧，”丁采购把用过的签子扔掉，假装随意地看着会场，嘴上却没停：

“别看那周科长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可这也就是碰上了咱们。

毕竟是市里的单位，好几个县都盯着他呢，巴不得他多在自家摊子前头留一会儿。”

陈小海从旁接话道：“那周科长好像在他们摊子那儿看了眼就走了…”

沈泊岸不由在心底苦笑一声，那抢风头这事儿没跑了。

不止是摊位的主人，就连那些到处走动的客户中，也有不少人在跟着周科长行动。

每回周科长在哪个摊子前停下超过一两分钟，等到周科长离开后，那些人就会跟着去那个摊子前问话。

之所以还没到大丰这边来，全是因为那些人还在上一个摊子前商量着什么。

抢风头这事儿一旦坐实了，安平县这帮东道主，今天是不可能让他们好过的。

换位想想，要是大丰县办交流会，请了一圈兄弟县过来，结果让外地的把整个会场的客户都拢过去了，自家摊子前头冷得能跑老鼠…

这脸面还要不要了？往后还怎么在系统里头混？

不过沈泊岸也没太把这事儿搁在心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真要安平县这帮人吃相太难看，当着这一会场子人的面闹起来，丢的也不是大丰县的脸。

这一会场子人，里头有市里的单位，有内陆县的，有沿海县的。

安平县要是逼急了眼，自家在系统里头的脸面，比今天这一摊子货掉得还快。

沈泊岸在心里过了一遍，顿时放松了不少。

随着那批人的姗姗来迟，桌上的小碟子又空了几个，他拿起竹签，从罐子里夹了几块凉拌蛰里子，一碟一碟续上。

刚续到第三碟，眼角余光就瞥见安平县那边有动静了。

那位宋副主任胳膊已经从胸前放下了来，跟旁边人说了两句，接着就从摊子后头绕出来。

倒也没直奔这边，先在过道当中那家内陆县副食品公司的摊子前头停了停，跟那家摊主打了个招呼，伸手指了指人家的木耳，问了两句价。

他们就是周科长曾停留过的摊子之一。

那摊主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赶紧从桌子底下掏出根烟递过去。

宋副主任没接，摆摆手，说了两句话后，又去了另外一家。

看似是顺道，其实最后的目标应该还是他们这。

陈小海在旁边小声嘀咕：“四哥，他怎么走走停停的。”

“摆架子呗，”丁采购替他答了，“先在别家摊子前头转两圈，让人都看见他在场，回头他要是过来挑咱们的刺儿，旁边人也好作个旁证。”

正如沈泊岸预想的那样，宋副主任跟最后一家摊主聊完，隔着两家同样有些冷清的摊子，直奔他们而来。

走到摊子前头三两步远的地儿，他看了眼四个玻璃罐子，还有前头的试吃品，“老丁，你们今儿这摆得不错啊。”

丁采购跟他握了握手，“还行吧，我们这几家凑了凑，过来跟宋主任您学学。”

“学啥学，你们今儿可是把人都拢走了。”宋副主任嘴上是玩笑，可咋听咋觉得话里头有刺儿。

丁采购笑容没变：“托宋主任的福，借您的地段，咱才能把货摆得开。”

“哎哟，你老丁这话客气的…”宋副主任手松开，眼睛在沈泊岸脸上一扫而过，“这位小同志，眼生得很啊，以前咋没见过？”

“小沈，我们那儿新来的。”

沈泊岸迈了半步上前，伸手过去：“宋主任您好，沈泊岸，您叫我小沈就成。”

宋副主任伸手跟他握了握，“小伙子，挺精神。”

“宋主任过奖。”

宋副主任手松开，指了指前头那几个试吃品，“老丁，这几样，我能试试不？”

“您随便尝。”

陈小海赶紧夹了一根新竹签递过去。

宋副主任接过竹签，一样一样尝完，“味道还行，做得有点意思。”

他这一停顿，沈泊岸就知道幺蛾子要来了。

紧接着，就见宋副主任转身拍了拍手说：“诸位同志，先安静一下哈，我说个事儿。

咱这是交流会，交流嘛，重点就在这'交流'俩字儿上头。

咱这儿先说几句敞亮话，大丰县这些海蜇做得好，这个我刚才也吃了，能给他们作证。

诸位同志要订货的话，放心订，我可以拿安平县供销社的招牌做担保，这海蜇绝对没毛病。”

围观的人群里头有几个鼓了两下掌，有个胖采购员笑：“宋主任您这话敞亮。”

“敞亮啥，”宋副主任摆手，“咱沿海一片儿，本来就该是一家。”

而身为当事人的沈泊岸和丁采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和不解。

这姓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给大丰县的东西打广告，真有这么好心？

接着就听宋副主任扭过头来冲着丁采购说：“老丁，我这儿还有个想法。”

“您说。”

“这不快到晌午了嘛，大伙儿都到我们安平招待所吃饭，让大师傅用大丰县的海蜇，给诸位整一桌正经的海蜇宴。

看看这海蜇下到锅里、上到桌上是个啥讲究。”

围观的人群里头有人乐了。

“宋主任这话痛快！”

“那敢情好啊，俺还没吃过海蜇宴呢。”

“中午去招待所，这下倒是不愁吃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