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交易的达成，似乎只是个小石头，在偌大的大礼堂中，暂时还没溅起多大的水花。

临河县老王走后，倒是也有几人闻着味儿过来，不过在尝了几签后，不知是不合口味还是什么，都没急着问问题，只是驻足停留了一会儿便去了下一个摊子。

不过来尝的人不少，你一签我一签，一会儿的功夫，几个小碟子上的菜便只剩下了浅浅的一层汤底。

沈泊岸又往碟子上倒了点，随后拿抹布一个个擦去玻璃罐上的油渍。

陈小海站在旁边，把用过的竹签拢到一块儿，新的从布兜里一把一把往外拿，码到小碟子里。

而丁采购又待了会儿便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摊子来人了。

一个戴蓝布帽子的中年人从人缝里挤到摊子前头，眼睛先在摆着的几垛鱼干上溜了一圈，冲丁采购招手：“是大丰县供销社的同志吧？”

丁采购连忙快走两步：“同志，有什么问题吗？”

“我姓周，红星机械厂后勤科的。”周采购员晃了晃他胸前戴的牌子，“你们这鱼干，三种口味儿是哪儿出的？”

“哦，您问鱼干是吧，”丁采购笑了一下，本想翻开之前做的笔记瞅一眼，但又觉得这个动作好像不太专业，正好沈泊岸那边还空着，他就冲那边招了招手。

沈泊岸把手里的抹布往桌沿一搭，迈了半步：

“周科长，鱼干这块儿我知道，您有什么问题？”

周科长上下打量了沈泊岸一眼。

“小同志…”

“我姓沈，沈泊岸。”

“哦，小沈，”周科长把胳膊搭在桌沿上，“咱厂里食堂常年要进鱼干，给工人下饭吃，一直都是齁咸那一种。

我刚才在过道那头听人说这边鱼干有三个味儿，你们这做法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丁采购在旁边接：“周科长，咱供销社做生意，方子这块儿要看情况。”

周科长一摆手：“同志你别多心，我不是要白拿，我们厂食堂一年进的鱼干不少，要是这鱼干合适，我们直接走你们这边的货。

我就是想搞清楚，你们这鱼干，是真琢磨出来的，还是糊弄上头的。”

这话一说出来，丁采购脸色变了一下。

沈泊岸赶忙接了话：“周科长，鱼干这事儿不复杂，咱沿海的，谁家不会晒鱼干，难就难在怎么入味儿。”

“道理大伙都懂，你们是怎么入味的？”周科长往前凑了凑。

接着沈泊岸先介绍了一下香辣口的主要配料，还有大致的做法。

这方子最开始还是由他跟沈母、杨映雪搞出来的，只是后面经郑师傅提醒，又改进了一番，所以他可谓是最熟悉不过。

周科长似乎觉着有些太简单了，眨了两下眼：“就这样？”

“大致就这样，”沈泊岸接着说，“五香的差不多，腌料里头加桂皮、丁香、香叶。

甜口的用红糖加酱油，腌的时候多搁点糖，少搁点盐。”

周科长听完，顿时陷入沉思。

这小伙子答得太顺了，完全不像是背的，再看他手上的茧子，应该不是啥供销社的采购员，很可能就是这大丰县为了展示口味鱼干特地请来的人。

“我能尝尝吗？”

沈泊岸看向丁采购，他只是帮着解答，这些鱼干已经卖给了供销社，所以是否让人尝，还得是看丁采购这个主人。

“没问题，”丁采购本就不是小气的人，直接上手拆了三包，“同志，您想先尝哪个？”

周科长各自往里面瞅了眼，又扫视了眼桌子，“你这没有签子吗？我看…”

“有的有的，”他这话还没说完，沈泊岸已经从旁边拿了签子递过去。

周科长再没客气，夹起一根竹签，扎了一块香辣的鱼干放嘴里嚼了嚼，“你们这鱼用的什么鱼？”

“针良子为主，掺点巴浪。”

“晾晒几天？“

“看天，出大太阳两天半，阴天的话三天。”

“炒的时候用的什么油？”

“花生油，豆油也成，但是花生油香。”

周科长又问了几句，越问眼睛越亮。

这小伙子答得没磕巴，每句话都搁实处，哪样东西用多少、什么时辰、什么火候，连掺哪种鱼、掺多少都门儿清。

问到最后，周科长合上自己刚刚摸出来的小本子，看着沈泊岸：

“小沈同志，你这是真懂啊，不错不错，比去年交流会碰见的强多了。”

旁边丁采购脸上的神色松了一截，他都没想到这人会问得这么细。

还好这回直接让小沈帮忙答的，要是让他看着笔记本念，对方恐怕又得不满意了。

周科长接着说：“看你这小伙子实在，我们厂食堂的鱼干要走多少斤，回头我让人跟你们供销社联系。价钱、量、运输，等交流会完了，咱坐下来谈。”

沈泊岸赶紧伸手跟对方握了握，“周科长，实在感谢您信得过我们的鱼干，让我们领导给您留个地址。”

丁采购赶紧从兜里掏出张大丰县供销社的小条子，把地址写上递过去。

周科长接过条子，揣兜里：“你们供销社这小伙子，可以啊。”

丁采购笑得合不拢嘴：“周科长抬举。”

周科长摆摆手，又夹了一块甜口的鱼干尝了尝，刚转身要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往摊子的角落处看了眼。

四个玻璃罐子摆在那儿，罐子前头也插着竹签，搁着小白瓷碟，碟子里头有几小块拌好的菜。

“那边角上那几个罐子，是啥？”

这下丁采购就是想回答也说不出来了，还是沈泊岸回道：“都是海蜇菜，蛰里子、蛰边、蛰脑、蛰须，有四个味儿。”

“海蜇？哦对，最近确实听说到了海蜇汛期，”周科长眉毛挑了一下，“不过这玩意儿，我们厂食堂以前进过两回，齁咸不说，还一股腥气，工人都不爱吃，剩了大半缸，最后倒了。”

沈泊岸笑了一下：“周科长，要不您尝尝？我们这都是海蜇杂货做的菜，不齁，也没腥气。”

周科长瞅了沈泊岸一眼，要换个别人这么说，他听着就当客套了。

可这小伙子刚才鱼干那一通问答下来，他心想应该不会太难吃。

“行，尝尝。”

两人走到摊子边，陈小海已经适时地递过去一根干净的新竹签。

周科长扎了一块老醋蛰须塞嘴里，嚼了两下，本是紧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确实不腥，还有点回甜。”

“老醋去了里头的腥气，还加了一点点白糖压底味儿。”沈泊岸跟着解释着他从方子上看到的。

“不错，”周科长有了第一回的尝试，接着剩下那三道菜一道没落，各自尝了一遍，最后走到那些小堆干货前头。

“这些就是菜的原料？”

“对，都是风干之后的，能放一段时间，这些泡发之后，怎么调味儿都成，您要是想吃这口，这个方子都有，可以一块儿给。”

周科长抓了一小块干蛰里子，凑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掐了掐，“处理得挺干净，要是海蜇真能像你做的这样，倒是也能成一道时令菜。”

他顿在那儿想了想，从兜里又掏出那个小本子，“你这鱼干、海蜇，到时候一块儿谈。

你们供鱼干走多少，海蜇干品走多少，方子怎么算，到时候一条一条理清楚。”

沈泊岸心头一喜，这下看丁采购还有啥理由不订货，而且有了这么一笔大单，等回去后，就可以开始让人做行灶了。

他再次跟周科长握了握手，“感谢您的信任。”

陈小海在旁边一直没敢吭声，等周科长走远了，才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四哥，这周科长…来头很大吗？”

“听说是红星机械厂的，好像是市里的单位。”

陈小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才憋出一句：“市里的？！跟咱们订货？！”

“嗯。”沈泊岸把桌上那几碟子海蜇杂货重新摆了摆，眼角余光扫到了丁采购，又纠正道：

“准确地说是跟供销社订货，咱挂的是大丰县供销社的牌子，合同得走供销社的账，但货是咱们村供的。”

“这话说得没错。”丁采购听到这一声解释，脸上的笑容又和善了几分。

沈泊岸转过头看着他，“丁采购，那您这是同意订货了？”

丁采购拿手指头点了点他，笑骂道：“你小子，明知故问，难不成我还让人家找你们村去？”

“倒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