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妹脚步顿了一下：“娘，您去干啥？”

“哼，我去听听你们成天到晚搞的啥名堂，”周玉梅嘴角往下一撇，“一群娘们凑一块儿，还开会，了不得了。”

赵大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低着头在前面走，周玉梅跟在后头。

路上遇见隔壁的王婶子也往队部方向去，看见周玉梅跟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但什么都没说。

到了队部门口，已经来了五六个人。

周玉梅扫了一眼，杨映雪到得最早，跟沈泊岸坐在一块儿，两口子聊着什么。

沈母坐在门槛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还纳着鞋底子，针脚不紧不慢的。

“一群娘们，偏偏还是个爷们领头…哼，能有啥好儿？”

她嘴里嘟囔一句，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胳膊抱在胸前，一副“我看你们能搞出什么花样”的架势。

赵大妹走到妇女小队的人群里，挨着一个王婶子站定，眼神不自觉地往婆婆那边瞟了一下。

“你婆婆又说你了？”

“害，老样子…”

王婶子也不好劝什么，“一会儿你婆婆就知道了。”

又过了五六分钟，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人都到了啊？”陈支书开口，语气不急不慢，“今儿把大伙叫来，就一件事。”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这段时间，咱们妇女小队的同志们辛苦了，收鱼干、验货、分货，都是实实在在的活。

这些活干得咋样？我实话跟大伙说，干得好！”

说到这里，陈支书偏过头看了沈泊岸一眼。

“从咱们妇女小队成立，到这批鱼干卖出去，都是泊岸一手张罗的。

大伙可能不知道，光找到愿意收货的买家，泊岸就跑了好几趟，费了不少心思。

你们在杀鱼场上出的力，最后能变成钱，这中间也都是泊岸在操持。”

沈泊岸没想到陈支书会在这个场合说这番话，正要开口谦虚几句，陈支书已经抬手压了压。

“所以今儿这个钱能分到大伙手上，大伙心里也得有数。”

在场的妇女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分钱”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有好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站在墙根的周玉梅原本抱着胳膊一脸不以为然，现在胳膊不自觉地放下来了一点。

“下面请咱们小队队长，杨映雪来给大伙分。”

陈支书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杨映雪，“谁干了多少天、该拿多少，她的账本上都有，有疑问的当面说清楚。”

杨映雪点了下头，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那我就按出勤天数和工量来念了，大伙听着，有问题当场提。”

她念第一个名字：“孙秀芳，出勤三天，分四块九。”

孙秀芳“哎”了一声，快步走上来接过钱，低头数了一遍，脸上堆出笑来：“映雪，谢谢啊。”

“芳姐客气了，”杨映雪笑了一下，“这都是咱实打实挣的。”

“好嘞！”孙秀芳把钱折好塞进裤兜，回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接下来几个人都顺顺当当的。念到一个叫张桂兰的嫂子时，出了一点小岔子。

“张桂兰，出勤两天。”

“等等，”张桂兰举了下手，“映雪，我记得我来了三天啊？”

杨映雪没慌，翻开本子，手指点在某一行上：“桂兰姐，前天你下午才来的，到的时候太阳都偏西了，算的半天。

加上前面一个整天，一共一天半，四舍五入我给你按两天算的，你看这里，”她把本子亮出来给张桂兰看。

张桂兰凑近瞅了眼，想了一下，确实那天是下午才过来的，儿子发烧上午在家照顾了半天。

“行行行，是我记岔了。”张桂兰讪讪笑了一声，接过钱。

周玉梅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些票子在走。

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被杨映雪从一沓钱里抽出来，数好递到每个人手上。

“真…真有这么多钱啊…”

“赵大妹，出勤三天，分四块九。”

赵大妹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微微一僵。

她往前走了几步，周围有几个嫂子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墙根方向。

大伙都知道周玉梅是什么态度，也都知道赵大妹这些日子在妇女小队干活挨了婆婆多少白眼。

赵大妹走到杨映雪面前，接过钱，手指捏着纸币的边缘，攥紧了一下，然后平平静静地折好，揣进了上衣口袋。

旁边王婶子笑着拍了她胳膊一下：“大妹，三天呢，你干得最多，回去给你家老李割二斤肉补补。”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玉梅听见。

赵大妹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笑，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周玉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胳膊早就从胸前放下来了，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搁，最后背到了身后。

四块九，才三天！

不，满打满算下来，才两天多一点！

要是干一个月呢？

最后几个名字念完，杨映雪合上本子，报了一下总数：“一共发出去七十三块两毛五，剩余归集体账上，陈支书记账，大伙对数目有没有疑问？”

没人说话。

陈支书接过剩下的钱，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今天就到这儿，后面还有活，大伙好好干。”

人群开始散了，几个妇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有人在笑，有人把钱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哎呀，四块九，差一毛就五块了！”

“唉，家里事儿没法子啊，不过也不错了，有个三块钱呢。”

“这不比织网挣得多啊，我男人出海一趟也就分这么些，我这还是在家门口干的，不吹风不淋雨的，值了。”

一片喜悦声中，赵大妹走出了队部大门，周玉梅已经先她一步走在了前面。

婆媳俩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半条巷子，周玉梅忽然冒出一句：“三天？”

赵大妹愣了一下：“啊？”

“你干了三天？”

“嗯。”

沉默了几步。

“明天还去不去？”周玉梅问。

“去啊。”

“那家里的鸡我喂吧。”周玉梅说完这句，步子明显加快了，甩开赵大妹走在了前头。

赵大妹站在原地，看着婆婆的背影，攥在口袋里的手松了松。

人散了之后，沈泊岸跟陈支书又说了几句话才跟着杨映雪往家走。

前头不远处，沈母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旁边跟着张婶和刘二婶。

“秀芹啊，你这日子可真是越过越滋润了，儿媳妇能干，儿子更能干，这一趟活儿下来，你家光工钱就有十块了吧？”

沈母嘴上忙摆手：“哪有那么多，还差了两毛呢，也就是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干活挣的辛苦钱。”

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褶子却拢都拢不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刘二婶在旁边接话：“你就别谦虚了，整个向阳公社谁不知道，你家泊岸现在是王主任都看重的人。

八个村的鱼干都交给他调配，这本事搁咱们公社可找不出第二个。”

“就是，”张婶语气里都带着几分艳羡，“你看看你们家映雪，又带孩子又当队长，这回分钱也没少，你这个当婆婆的上辈子怕是烧了高香咯。”

沈母听到这话，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干脆也不装了，笑着摇头道：

“映雪这孩子确实不赖，能吃苦，干活也利索，这我可不能昧良心说假话。”

她说着回头瞥了一眼后面并肩走着的小两口，又赶紧把头转回来，跟张婶两人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