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震撼归震撼，一转脸就切进了正事。

他冲手底下的人一挥手，四个人利索地爬上车斗，解绳子、掀苫布、搬麻袋，码头边上的仓库门大开着，一袋一袋往里头扛。

马三自己不搬货，他蹲在仓库门口验。

每一袋麻袋搬进来，他先解开袋口看一眼，伸手进去翻一翻，拎出几条鱼干对着光看看成色，捏一捏干度。

以前一千来斤一批他也是要稍微验一下的，更别提三千斤了，按三毛一斤的价钱来算，都得九百块了。

三辆拖拉机的货，足足卸了小半个钟头。

最后一袋搬进仓库，马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和鱼鳞，冲记账的人扬了扬下巴：“多少？”

“五十八袋半，过秤两千九百三十斤，八百七十九块。”

马三把钱摞齐了，站起来走到沈泊岸跟前，递过去。

沈泊岸看了马三一眼，马三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

然后马三“嘿”地笑了一声，又从兜里摸出一块钱拍在那叠钱上面。

“八百八，图个吉利。”

沈泊岸这才伸手把钱接过来，没有当面再数，折了两折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三哥敞亮。”

马三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沈泊岸一根。

两人靠在仓库门框上点了，马三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斜眼看着院子里那三辆空了的拖拉机，摇了摇头。

“兄弟，我做这行也有些年头了，跟我打交道的人不少，但像你这么干的，还真是头一个。”

“有条子好办事儿嘛，”沈泊岸随口恭维一句，“换成你，你不也能搞？说不得比我搞得还大。”

“哈哈，不能比不能比，”

两人客套寒暄了一根烟的功夫，沈泊岸掐灭了烟头，招呼道：“三哥，拖拉机是农机站借的，我得赶紧还回去。”

马三嗯了声，“下批货啥时候？”

“看情况吧，”沈泊岸骑上自行车，临走之前又想起什么，问道：“三哥，下回我上哪儿找你去？”

“哦，我这脑子，一下还给忘了，等着，我给你写个地儿…”

农机站那边不用送，沈泊岸到村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按每斤抽一毛来算，这是早早就谈好的价儿，他的收益不变，还是五分钱一斤，另外的五分钱，就得交给队部了。

总共是一百四十六块五，算上妇女小队和队部继续五五分成，加上到了自家老娘和媳妇手里的，估计能有个一百五十多块。

一辆自行车的钱就挣出来了。

他把大队那份钱交给了在村口等着的陈支书，陈支书接过去数了数，乐呵呵地揣进兜里，正要说什么，队部那边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呼呼…沈泊岸…沈泊岸…到队部来接电话！”

是会计老周的声音，拖着长腔，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陈支书愣了一下：“谁找你？”

沈泊岸也是一脸懵，随即反应过来，这会儿会来打电话过来的，可能就只有食品厂了。

“陈叔，那我先骑车过去了，要我带你一程不？”

“不用不用，你先去吧，我这儿还有别的事儿。”

到了队部，沈泊岸进了门，老周冲他一努嘴：“说是大丰食品厂的，五分钟后会打过来。”

沈泊岸递过根烟去，坐下等着电话。

食品厂果然来消息了，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把四千多斤的咸鱼干一下出完。

也就三四分钟之后，电话重新响起，他拿起听筒：“喂，我是沈泊岸。”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嗡嗡的杂音，但听得出来是张科长：“沈泊岸同志？我是食品厂供应科的老张。”

“张科长，您好您好。”

“上次你说的那个事儿，厂里研究了一下，”张科长的语气不紧不慢，“你们大队那个咸鱼干，厂里打算先进一批试试，做一批油浸鱼罐头，看看效果。”

沈泊岸心中一喜：“行啊，张科长，要多少？”

“先来五百斤吧。”

沈泊岸嘴上说着“好的好的”，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才五百斤，连零头都算不上。

光是三个村子攒下来的下等鱼干就有四五千斤了，后面五个村子的货还在陆续往这边送。

但他没在电话里表露，语气还是热络的：“张科长，那我什么时候把货送过去？”

“你看着安排，这两天都行，厂里这边设备空着，随时能开工。”

“成，那我明天就送。”

“对了，你来的时候我让技术科的人也在，你上次说的那个油浸的做法，到时候得当面对一下。”

“没问题。”

挂了电话，沈泊岸站在桌边没动。

陈支书已经回来了，见他这副沉思的表情，问道：“咋说？”

“食品厂要五百斤。”

“这么点儿？”陈支书皱了皱眉，“咱仓库里差的堆了四千多斤了，五百斤够干啥的？”

沈泊岸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电话机的外壳。

五百斤是试产，说明食品厂对油浸鱼干这个产品还没底，不敢一下子铺开。

这很正常，一个做了多少年水果罐头的国营厂，忽然要做鱼罐头，厂领导心里没谱，先出一小批看看市场反应再说。

可问题是“看市场反应”这件事要多久？

做出来，送到供销社柜台上铺货，等着客人买，等着各门市部反馈销量，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少要一两个月。

仓库里那四千多斤鱼干就得一直压着，后面几个村子的鱼干还在源源不断地送过来，没地方放不说，更关键的是，海蜇汛马上就到了。

汛期一来，他所有的精力都得往海蜇上倾斜，没有余力再管鱼干的事。

所以这批鱼干必须在海蜇汛之前出完。

食品厂不能慢慢来的话…

他不禁想到了订货交流会，食品厂能不能趁上这股东风呢？

想到这，沈泊岸抬起头：“陈叔，你听没听说最近隔壁县要开一个土特产品订货交流会？”

陈支书一脸懵：“啥交流会？”

“我今儿去农机站叫拖拉机，听那边的司机说，这几天要办一个订货交流会。

各县的供销社、副食品公司、国营商店都派采购员过去，集中看样订货，大概还有几天。”

陈支书挠了挠头：“这种事咱村里哪知道，那都是县里的事。”

沈泊岸嗯了声，这事陈支书也帮不上啥忙，最后法子还得自个儿想。

“陈叔，那我先回去了。”

他正准备往外走，陈支书在身后喊了一声：“泊岸，别急啊。”

沈泊岸回过头：“陈叔，还有事？”

陈支书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点笑意，“哎呀，烦人的就先别想了，多想想喜事儿。”

沈泊岸一愣，没明白是啥意思。

鱼干的钱他已经交过了，该汇报的都汇报了，还能有啥喜事？

陈支书也不解释，走到墙角，拿起那只挂在钉子上的铁皮喇叭，拧开开关、

“吱”的一声电流响，整个队部都嗡了一下。

“通知一下啊，呼呼，”陈支书清了清嗓子，“妇女小队的人，都到队部来一趟啊，开个会，现在就来，别磨蹭啊。”

沈泊岸看着陈支书把喇叭挂回去，已经回过味儿来了，笑着问：“陈叔，您这是要发钱啊？”

“那可不呗，钱都到咱们手上了，这时候不发，啥时候发去？”

“那确实是喜事儿，我就不走了，看看我娘她们能分多少钱。”沈泊岸乐呵呵地坐了回去。

大喇叭一响，村里头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热闹起来。

赵大妹正在自家院子里喂鸡，听到喇叭喊妇女小队开会，手里的玉米粒子还没撒完，就赶紧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往屋里探头：“娘，队部喊开会，我过去一趟啊。”

她婆婆周玉梅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豆角，闻言头也没抬：“又开会，一天到晚开会开会，家里的活谁干？”

“娘，一会儿就回来了…”赵大妹回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站住，”周玉梅把豆角往簸箕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跟你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