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尽殁(1 / 2)真不是鸽子
北边,金牛道上。
蜀军前军严阵以待,而破阵军的前锋也是终于出现在蜀军视野之中。
王彦章勒马行于阵前,独眼越过前方层层人影,远远看向那支已经停止南撤、重新转向的蜀军。
道路并不宽阔,左右山势逐渐向中间收拢,能够真正展开交战的地方,也就是金牛道本身以及两侧几片相对平缓的坡地。
王宗勋的七千余人已经基本收拢完毕,最前方盾卒压阵,长枪手紧随其后,弓弩手向两边展开。
再往后,便是一面面军旗正在迅速调整位置,显然暂未彻底定下,应当是要随机应变。
王彦章只是看了一会儿,便轻轻眯起独眼。
不对,这些蜀军不是要以守代攻。
前阵铺得太过靠前,弓弩手也在不断向北填补与移动。
一连串负责传令的骑卒,少有往来尚且在转向混乱之中的后军,反而一直在前军与中军之间来回奔走。
很明显,这是要主动进攻!
身旁部将顺着王彦章的目光看去,他跟随王彦章多年,作战经验也是相当丰富,很快发现问题。
“将军,蜀军似乎想趁咱们立足未稳,主动出阵。”
“嗯。”
王彦章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他们从褒城一路追到这里,沿途不曾停歇。
前军走得最快,自然也是最累的一批人。
王宗勋既然决定停下,刚刚重赏鼓舞军心的那番情真意切的慷慨陈词,他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既然士气已经拔起来了,自然不会傻到放着眼前这个机会不用。
若换作自己站在王宗勋的位置上,也是同样会毫不犹豫主动进攻的。
“传令。”
王彦章独眼微微一睁,沉声开口。
“前军列阵,以守代攻御敌!”
“中军后撤五十步,保持基本阵形,原地修整!”
“末将明白!”
那部将也不愧是跟随王彦章作战多年,瞬间明白这番命令的用意,连忙吩咐人将军令传下。
破阵军前军毕竟是一路追得最急的那批人,真让他们站在原地与以逸待劳、刚刚被重赏激起血性的蜀军死磕,未免太过吃亏。
既然如此,便干脆留出地方,让前军可以边战边退。
用最疲惫的这批人,先吃掉蜀军最凶的第一口士气。
至于中军······
自然是趁这段时间充分休整,担任后续进攻的主力!
更后方尚未赶到的兵马,也可在抵达之后稍作整顿。
而随着军令传开,破阵军前锋迅速停下。
前排盾牌已经架起,长枪自后方探出,整支前军迅速由行军阵形切换为战斗阵形。
与此同时,后边原本正在不断赶来的中军却明显放慢脚步,主动与前军拉开了一段距离。
有人解下水囊,大口饮水,有人扶着膝盖喘息,也有人趁机重新绑紧甲绳,检查弓弦与枪头。
更后方,破阵军其余兵马还在陆续赶来,却都没有一股脑往前挤。
而是按照军令一层层停下,如同潮水之后,又积起一重又一重浪头。
······
蜀军中军,王宗勋同样在观察破阵军变化。
当他看见对方前军停下,中军竟开始向后拉开距离之后,心中那点原本只有五六分的把握,瞬间又多了几分。
他们果然累了!
否则何必要主动将中军往后撤?
何必要给前军腾地方?
说到底,王彦章追得再快,也改变不了破阵军一路劳军疾行的事实。
他不能让对方休息,一刻都不能!
这才是自己停下来的意义!
“擂鼓!”
王宗勋拂袖一挥,猛然高喝。
旁边副将似也是受到了鼓舞一般,神色一振。
“将军,现在便攻?”
“就是现在!”
王宗勋拿起挂在马背上的长枪,抬枪直指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宗勋抬枪直指北方。
“他们想喘口气,本将偏不给!”
“传令前军!给本将压上去!”
“是!”
“咚!咚!咚——”
沉重鼓声骤然沿着金牛道传开,刚刚才被重赏激起血性的蜀军,几乎立刻有了反应。
“杀!”
喊杀声自最前方爆发,一时间响彻整片山林,声势颇为浩荡。
盾兵向前压进,长枪紧随其后,弓弩手一边跟进,一边向破阵军前军抛射。
原本才刚刚完成收拢的七千蜀军,竟真的主动向北发起进攻!
火光连成一片,甲胄碰撞声也随之越来越密集。
王宗勋位于中军之中,死死盯着前方破阵军。
“不要停!”
“敌军已疲,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立刻给本将压上去!”
一道道军令迅速向前传去,战鼓声越发急促与密集,前方蜀军受到的鼓舞也愈发明显。
先前一路南撤,他们被山林中那些不知来路的敌军不断恐吓袭扰,惊惶是真的,但憋了一肚子火也是真的。
现在真正看见敌军主力,又有两年饷银与晋升一级在前面吊着,这一股憋屈与贪念同时爆发出来,所化作的第一轮攻势。
还真有几分骇人!
······
“放!”
蜀军箭雨先至,破阵军前军齐齐举盾。
“笃笃笃——”
箭矢密集撞击盾面,也有不少箭自缝隙穿过。
几名士卒应声倒下,还没等后方完全补位,蜀军已经顶着盾牌撞了上来。
“砰!”
两军正面轰然碰撞,长枪同时自盾牌间隙刺出。
鲜血顷刻飞溅,惨叫声混入鼓声。
蜀军血性被激发出来,这第一轮攻势的确打得极为凶悍。
前排有士卒倒下,后方立即有人踩过尸体继续前压。
校尉、都头甚至主动挤到前面,不断高声催促。
“往前!”
“破阵军撑不住了!”
“赏银就在前头!”
“杀!”
又是一阵大喝,犹如猛虎啸谷,震彻山岗。
整个破阵军前军,竟真的被蜀军一点点给强行逼退了。
三步。
五步。
十步!
中军旁的蜀将远远看见这一幕,顿时满脸兴奋。
“将军!”
“敌军退了!”
王宗勋自然也看见了,而且双眼睁得比谁都大,看得比谁都认真与清楚。
破阵军前线的确被他的前军倾压得不断后退,那里不断有人倒下,也有人脚步踉跄,盾阵甚至因为连续碰撞与强突开始出现几处不齐的缺口。
这批人果然已经到了体力极限!
“继续前压!”
王宗勋没有犹豫,手中长枪一指,高声喝令。
“第二队跟上!”
“不要给他们停下来喘息的机会!”
军令再次传出,更多蜀军顺着金牛道向北挤压。
第一阵的蜀军士卒受到鼓舞,攻势更凶。
破阵军前军压力骤增,也是不得不再度向后退了一段距离。
只是······
即便中军给他们留足了后撤拉长战线的空间,可他们退得仍旧不快,甚至可以说退得很慢。
每一步都退得十分艰难,也几乎每一步都在地上犁出泥印。
蜀军趁着一口气攻势相当凶悍,而他们破阵军前军其实也在争一口气。
他们可是清楚的记得,潜入蜀军后方的奉义军传回来的消息,几乎每一份消息都写着蜀军战力不堪一击,不过土鸡瓦狗尔。
奉义军视蜀军为土鸡瓦狗,他们破阵军若是正面被蜀军击溃,岂不是连土鸡瓦狗都不如?
即便最后战胜了这支蜀军,他们又如何能在奉义军面前抬起头来?如何在奉义军面前自诩高他们一等?
而且,中军当中,这会就有先前袭扰蜀军的奉义军在看着。
面对蜀军那趁着一时血性上涌的疯狂进攻,他们是顶得住得顶,顶不住也得顶!
破阵军前军虽被蜀军压得缓慢后撤,却没有一人慌乱逃窜。
蜀军能拼命,他们也可以!
一名破阵军士卒被长枪刺中腹部,倒下之前仍死死抱住枪杆。
旁边同袍趁机一刀砍翻持枪蜀卒,随后直接跨过尸体补上位置。
另一边,一名伍长胸口中箭。
倒下时连话都没来得及说。旁边老卒只是看了一眼,便已经主动接过位置。
“左边快点补上!”
“阵形别散!”
“长枪他娘的给老子往前顶啊!”
原本出现的一点空缺,很快又重新被填住。
再退五步,有不少缺口的盾阵重新停下。
蜀军继续冲,破阵军便再退。
可无论退多少步,那支前军始终没有真正溃散开来。
那种从骨子里被激发出来的坚韧,无论是再如何凶悍的敌军,还是再如何疲惫的精神,始终都无法将之彻底击垮。
王彦章就在中军的最前方,静静的看着。
没有催促,也没有急切。
身旁部将几次想要开口请求增兵,最终又忍了下去。
因为他也逐渐看明白了,前军的确吃力,可还顶得住。
蜀军看似不断向北推进,倾压得破阵军前军节节败退,可实际上······
那只是赢了方寸之地,战阵上其实并未占到什么便宜。
“前军可退。”
王彦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旁边部将面色一喜,连忙让人传下军令。
“不要硬顶,稳住战阵,逐步后撤!”
“是!”
军令迅速传到前方,本就不断向后卸力的破阵军前阵,顿时更加从容。
前排接触压力太大,那就退。
退十步,重新架盾。
蜀军再来,那就再退。
金牛道本就狭窄,真正一次能够交锋的兵马不过那么些,这恰恰把双方士卒之间的差距一点点放大出来。
蜀军虽以逸待劳,但靠的也就是一股锐气罢了。
破阵军虽疲惫,靠的却是这些年从梁晋战场上一场一场杀出来的习惯。
前面的人死了怎么办?
战阵出现缺口要怎么填补?
指挥的军官没了以后谁接手?
这些东西都不需要中军指挥官如何去下令调整,早就已经刻进了很多老卒骨子里。
所以蜀军一直向前,破阵军也一直后退。
可打着打着,真正开始发生变化的,反而是蜀军。
······
最开始时,所有人都想往前冲。
两年饷银就在前面,晋升一级的机会也在前面。
可当一名名同伴真正倒下以后,当他们脚下铺满同袍与敌军的尸体,每前进一步都要踩着尸体以后。
当他们发现对面那些明明已经疲惫不堪,明明已经节节败退的破阵军,怎么打都打不散以后。
他们的脚步,便开始不知不觉慢下来。
左边一队还在往前冲,中间的盾兵却因为前方尸体太多,稍稍停顿了一下。
右边一名都头刚被破阵军长枪刺死,麾下数十人一时间没人指挥。
有人继续向前,有人却本能往后看。
只是短短几息,原本几乎同时向前的进攻节奏便第一次出现了错位。
王宗勋位于中军前,远远的望着这一幕,脸色顿时一沉。
“右边怎么停了?”
“让他们立刻跟上!”
传令兵立即策马而去,军令很快送到,右侧重新向前。
可这边刚刚补上,中间却又因为前排伤亡太大慢了下来。
再往后,道路上尸体、伤兵不断增加,越来越多后续兵力堵在一起。
第一波攻击时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正在肉眼可见地消散。
就像是拧起来的麻绳,绳头突然断了,轻轻一揉,便散做一堆乱麻。
旁边的副将也看出了问题,声音微微一颤。
“将军······”
“前军有些接不上了。”
王宗勋没有作声,只是死死看向北边。
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此时再也翘不起来,冷笑化作一脸的凝重与苦相。
破阵军前军依旧在退,阵形却依旧没有散乱溃败的迹象。
反倒是自己这边,越往前压,便越乱。
所谓战阵完全不像样,就像是几股人各自撞上去,没有丝毫的默契与配合可言。
这种情况下,若还再继续往前压,那就不是进攻,而是自乱阵脚。
他沉默数息,终于抬起手。
“鸣金!”
副将一怔,猛的回过头来。
“将军,破阵军眼看顶不住了,只要强攻一阵,说不定······”
“阵形已生乱象,再继续强攻,只会给敌军反攻的机会!”
王宗勋直接打断副将的话,高声呼喝下令。
“鸣金!”
“重新列阵!”
“是!”
“铛——”
鸣金之声骤然响起,前方正在厮杀的蜀军终于开始向后撤,不少人几乎下意识松了口气。
有人退回来的时候还在大口喘息,有人手中盾牌只剩半面,有人满脸都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更多的人则会在退回本阵之后,忍不住重新向北看上一眼。
先前出阵时,所有人想着赏银,想着晋升一级。
可现在撤回来以后,看着那满地的尸体,积聚成泊的鲜血,他们终于知道他们的将军为何要给那般好的条件了。
王宗勋也知道,先前那番话鼓起的血勇——泄了。
第一次进攻没打穿破阵军,再想让这些人像刚才一样一声令下便悍勇异常,一度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往前冲,已经不可能了。
不过,他也没有原地等死或者投降。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不试试怎么知道?
“前军休息!”
“第二营准备!”
“弓弩重新上前!”
一道道命令继续发出,王宗勋试图再次整合队伍,却是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同。
先前他一句“进攻”,军中应声如雷,震彻山岗。
如今各队虽然依旧听令,却再没有那种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抢功的躁动。
绝大部分个的士卒,只是沉默整理兵器。
军官喊了两遍,才有人重新往前调整位置。
不是赏银与晋升一级不香了,只是他们看到了拿到这些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再如何重赏,也得有命享受才行。
这一幕幕反馈映入眼中,王宗勋心中彻底一沉。
这第二轮进攻,不能再继续了。
至少不能主动打,否则只会比第一轮后边的情况更糟。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对面开始变阵。
······
“前军回撤。”
王彦章长枪抬起往前遥遥一指,沉声下令。
“中军接上。”
随着军令传开,刚才连续作战、边打边退的破阵军前军,开始从左右两侧有序向后撤出。
这一幕,王宗勋看得清清楚楚,蜀军士卒也同样看得清楚。
方才就是这批人,一路疾行到此,一点休息没有,却硬生生挡住了他们士气最盛,最为凶猛的一轮进攻。
现在,这些人退了。
不是因为他们败了,只是开始轮换,该轮到他们进攻了。
而从更后方走上来的,则是方才一直拉开距离、已经趁着前军死战休息了一段时间的破阵军中军。
盾牌重新列成一片,长枪架起,士卒步伐明显比前面那批人更加沉稳。
更后方,一路赶来的破阵军后军也已经陆续抵达,正在继续整顿。
王宗勋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火光映在上面,都好似看不见丝毫反射的光晕。
副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
“将军,刚才那批······”
“已经是敌军最疲惫的了。”
王宗勋微微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副将说得没错。
自己刚刚趁着最好的机会,用刚刚被重赏激起士气的士卒,主动去进攻破阵军最疲惫的前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