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旺的宿舍是个套间，外厅宽敞，里间隐蔽。

门虚掩着，李元旺端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似乎看得入神。

鞠建国在门上轻叩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请进”。

鞠建国推门而入，躬身汇报：“李校长，华明清同志请来了。”

华明清并没有跟进，而是负手站在门外走廊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墙上的挂画。

李元旺抬起头，目光扫向门口，却只看到了鞠建国，眉头不由得一跳：“人呢？”

鞠建国连忙侧身让开，指了指门外：“李校长，他在外面候着。”

李元旺放下文件，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就请他进来吧。”

鞠建国走到门口，对华明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华明清同志，李校长请你进去。”

华明清迈步走入，神色淡然，既不卑躬屈膝，也不盛气凌人。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李校长，您好。您太客气了，其实通知一声就行，何必劳烦鞠老师跑一趟。”

李元旺的秘书正忙着泡茶，李元旺本人却纹丝不动，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请坐。”

华明清目光扫过客厅。李元旺坐在里面的单人沙发上，那是主位。空着的有一张单人沙发和一张三人沙发。

在YJ城的官场语境里，座位的学问大得很。坐单人沙发，那是与李元旺平起平坐，显然不合适；坐三人沙发，那是客位，且显得疏远，更有主客颠倒之嫌。

李元旺没有明确的手势指引，这就是一个无声的测试。

华明清年轻，若是冒失坐下，便会被贴上“年少轻狂、不懂规矩”的标签；若是唯唯诺诺，又显得底气不足。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不了，李校长。我年轻，站着听您指示，精神头足。”

不卑不亢，进退有据。

自从与孙思哲、孟继先两位教授深谈后，华明清便已洞若观火，那两篇文章的发表，绝非教授们的本意。D校这潭水，深得很，有人在暗中操弄。

至于李元旺的政治倾向，华明清尚未摸清底细，谨慎为上。

李元旺依旧端坐，架子端得十足。他威严地再次开口：“不要拘束，随便坐。”

华明清笑容不变，语气平和却坚定：“没关系，李校长请讲，我站着听得清楚。”

他不计较李元旺的下马威，因为对方的资历摆在那里。但若是被这点气场就压住了，那他也就不叫华明清了。

李元旺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秘书泡好茶，识趣地退了出去。鞠建国也察觉到气氛微妙，躬身道：“李校长，那我先出去了。”

李元旺微微颔首，待门关严实后，才换了一副口吻：“明清同志，你是这几年D校难得的人才，能文能武。文章写得有见地，军训成绩更是无人能及。”

华明清平静回应：“李校长过奖了。我谈不上能文能武，只是做事较真罢了。比我强的人，多如牛毛。”

李元旺摇摇头，终于切入正题：“不要谦虚。关于你发在校刊上的那两篇文章，现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引发了一场大辩论，你应该听说了吧？”

华明清神色一正，认真地回答：“李校长，这里我要申明两点。第一，文章不是我投稿发表的，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第二，文章是我写的，但初衷是完成导师作业，并非为了发表。至于为什么会引发外部关注，甚至演变成一场辩论，这其中的缘由，我确实不清楚。D校内部刊物为何会流出并引发风波，这应该是校领导层考虑的问题，我就不便置喙了。”

李元旺眉头紧锁。这个华明清，说话滴水不漏，像只滑不留手的老狐狸。

他沉吟片刻，反问：“你好像还是我们D校的研究生吧？”

“是。”华明清点头。

“印象里，你好像同时修了经济、哲学、国学三个学位？”

“承蒙导师错爱，确实是在一起读。”

李元旺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了：“这次辩论涉及哲学和国学两个领域。作为研究生，面对外界的质疑，你就没想过为自己辩白几句？”

华明清摇头，眼神清澈：“李校长，我很珍惜这次学习机会，不想被杂事分心。我不辩解，是因为我只想增长知识，不想卷入是非。”

李元旺心里暗叹。

他的消息渠道比华明清更广。高宣部、高纪委已经介入调查，安全部门更是直接插手。这已经不是什么学术辩论，而是涉及境外势力渗透的政治事件！

作为D校的一把手，如果查出来是D校内部出了“内鬼”，他李元旺难辞其咎。

对于华明清的背景，他只知道是郭德龙的女婿，更深层次的关系并不清楚。起初文章发表时他没在意，后来有人批判，他也觉得与己无关，甚至躲到教导大队来避风头。

但他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也低估了华明清。

华明清今天的态度说明了两点：一、他对D校擅自发表文章不满；二、他认为祸根在D校。

高宣部和纪委的调查印证了这一点。

李元旺找华明清来，本意是想让他回D校“灭火”，解铃还须系铃人。谁知华明清根本不接招，直接把皮球踢了回来。

这让李元旺陷入了被动。

华明清能等，他等不起。D校刚来电话，高宣部、纪委的人随时可能找他谈话。

他再次抬头看向华明清。年轻人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深邃。李元旺意识到，自己彻底被对方的年轻外表迷惑了。这哪里是只雏鸟，分明是头蛰伏的猛虎。

“好了，你回去吧。”李元旺挥了挥手，有些疲惫。

华明清告辞离开。

走出宿舍楼，华明清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营区的林荫道上慢慢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