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痕妆(七)(1 / 1)橘月半
鲜润的海棠红,覆盖了惨白。空洞的眼睛被描画得妩媚,僵硬的嘴唇被涂抹得娇艳。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面具似乎又“活”了过来。在烛光下,它泛着一种诡异的、近乎妖异的美。
贵妃——顶着这张面具的贵妃——对着镜子,缓缓地、缓缓地,弯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笑容。
一个在精心描绘的面具上,绽放的、毫无温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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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嵬坡的夜,很冷。
秋风卷着枯叶,在山坡上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天幕低垂,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在天边,洒下一点微弱的、惨白的光。
坡下驻扎着逃亡的军队与随行的宫眷。篝火点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疲惫而惊恐的脸。远处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士兵的呵斥,还有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坡上,一座破败的佛堂里,烛火摇曳。
圣人独自坐在佛堂正中的蒲团上,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鬓发散乱,面容憔悴。不过短短数日,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角下垂,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与疲惫。
佛堂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贵妃。
她依旧穿着华美的宫装,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依旧是那“醉妆痕”,鲜润的海棠红在颊边晕开,娇艳的唇色在烛光下诱人。
可那妆容,在这样破败的环境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像是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过分艳丽的花,美则美矣,却透着一种近乎讽刺的诡异。
圣人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眷恋,有不舍,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
贵妃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下。她仰起脸,看着圣人,眼波流转间,依旧是那副媚态横生的模样。
“圣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娇柔,“臣妾……来向圣人辞行。”
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不是肌肤的温软,而是一种坚硬的、光滑的、类似瓷器或玉石的冰凉。那触感让圣人的手指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贵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垂下眼,轻声道:“圣人……还在怪臣妾吗?”
“怪你?”圣人喃喃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怪你什么?怪你太美?怪朕……太痴?”
他的手依旧停留在她的脸颊上,指尖缓缓摩挲着。那触感越来越清晰——那不是活人的肌肤。那层精心描绘的妆容底下,是某种坚硬而冰冷的东西。
圣人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初见时,她在御花园中扑蝶,回眸一笑,让他魂牵梦萦;想起夜宴上,她舞《霓裳》,腰肢轻摆,让他心神俱醉;想起这些年来,她依偎在他怀中,软语温存,让他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可他也想起了别的事。
想起她近来日益反常的举止——畏光,避水,终日闭门不出;想起她脸上那层永远不褪的、鲜润得诡异的“醉妆痕”;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空洞而迷茫的眼神,仿佛灵魂早已不在躯壳之中。
还有此刻,指尖这冰冷的、坚硬的触感。
一个可怕的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他猛地收回手,站起身,后退了两步。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剧烈地晃动。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到底……是什么?”
贵妃缓缓抬起头。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层“醉妆痕”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真的活了过来,鲜润欲滴。可那张脸,那双眼,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生气。
她静静地看着圣人,看了许久。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很美,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颊边红晕娇艳,唇色诱人。可那笑容,却像是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完美,却虚假。
“圣人问臣妾是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娇柔,却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臣妾……不就是圣人最爱的玉环吗?”
她站起身,一步步朝圣人走近。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摇曳,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妖物。
“圣人不是最爱臣妾这副模样吗?”她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那层鲜润的胭脂,“这‘醉妆痕’,是圣人当年心动时留下的印记。臣妾用这妆,留住了圣人的心,也留住了……臣妾自己。”
圣人又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佛龛。他的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惊惧与不可置信。
“你……你不是玉环……”他喃喃着,像是说给自己听,“玉环……早就……”
“早就什么?”贵妃打断他,笑容愈发妖异,“早就被这盒‘醉妆痕’,一点点吸干了精气,变成了一具空壳?早就被圣人那‘永不褪色’的爱,逼得不得不画上这层永远卸不掉的妆?”
她停下脚步,站在圣人面前,仰着脸,眼波幽幽地看着他。
“圣人啊……”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您要的,从来不是杨玉环。您要的,是当年让您心动的那一刹那。而臣妾……用这盒胭脂,将那一刹那,永远留在了脸上。”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圣人的手,将他的手,重新按在自己的脸颊上。
“您摸摸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这层妆,是不是很像……很像当年宴会上,您为臣妾拭去的那点酒渍?那点混着您指温的、让您心动的酒渍?”
圣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抽回手,可贵妃的力道很大,死死按着他的手,贴在那冰冷坚硬的脸颊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无比。
那不是肌肤。那是一层类似瓷釉的、光滑坚硬的物质,上面精心描绘着鲜润的颜色,伪装成活人的面容。